第1056章 谷外比谷里冷 (第2/2页)
孙悟空和她对视两秒,移开目光:“行吧,反正俺老孙耳朵好使,外头也能听见。”
唐僧倒是平和,只对苏绾绾温声道:“苏姑娘,既来之则安之。若有需要,唤我们便是。”
苏绾绾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发虚。
她是真没想到,到了地方就要和楚阳他们分开。
不是怕。
是习惯了。
从那天在小树林里被他们从猎户手里救下来开始,她就一直跟着他们走。走了一个多月,她几乎忘了自己以前是独来独往的散狐。现在忽然要一个人留在这里,说不慌是假的。
但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把驴牵给楚阳:“照顾好它。”
楚阳接过缰绳:“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我又不是小孩。”
“嗯,你是狐狸。”楚阳道,“狐狸比小孩还麻烦。”
苏绾绾被他噎了一下,想还嘴,又觉得在这种时候还嘴显得太幼稚,只好憋着。
楚阳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学完了就回来。”他说,“我们还要往西走。”
苏绾绾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声音有点闷。
孙悟空倒是干脆,直接扛起金箍棒往外走,边走边回头道:“那个白什么的,我徒弟要是在你这儿少了一根毛,俺老孙来找你喝茶。”
“我不喝茶。”白汐道。
“那就喝风。”
白汐居然没接这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唐僧走之前,对白汐合了个十:“施主,有劳了。”
白汐看着他的僧袍和佛珠,那复杂的神情又浮了上来。她沉默了几息,才道:“和尚,你身上有股我很不习惯的气息。”
唐僧微怔。
“但我活到这个岁数,已经不那么讨厌不习惯的东西了。”她说完,转身走向老树,不再看他。
等他们三人都出了石缝,白汐才回头看了苏绾绾一眼。
“舍不得?”
苏绾绾嘴硬:“没有。”
“没有就好。”白汐道,“修行第一件事,就是学会一个人待着。你以前独来独往那么多年,怎么跟了他们几天,反倒娇气了。”
苏绾绾被她说得脸热,只好低头假装整理衣角。
白汐没再说什么,走到老树下,从那盏灯旁边拿起一个旧蒲团,随手丢给苏绾绾。
“垫着坐。地上凉。”
苏绾绾接住蒲团,蒲团很旧,边缘都磨毛了,但很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味,像被太阳晒过很多遍。
她抱着蒲团,忽然问:“前辈,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
白汐在石台上坐下,把披散的头发拢到一侧,慢悠悠地开始编辫子。
“不记得了。”
“很久很久?”
“久到忘了年数。”白汐编辫子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久到后来我就懒得数了。反正数了也没用,这里没人来,没人走,数日子给谁听。”
苏绾绾听着,忽然觉得这谷地虽然好看,但确实太静了。
静得像一口深井。
“你那个老姑姑,胡三娘。”白汐忽然道。
苏绾绾一愣:“你知道她?”
“她来过。”白汐淡淡道,“走到雾边,没进来。”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白汐把辫尾的银珠子拧紧,“我在这里不是白住的。雾是我的,谁来过,谁走了,我都知道。她在外头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走了。走之前对着雾说了句话。”
苏绾绾屏住呼吸:“什么话?”
白汐抬头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老树垂下来的枝条。
“她说,‘里面那个,你要是听见了,以后若有一只叫苏绾绾的小狐狸找来,你别赶她走。’”
苏绾绾愣住了。
白汐说完,垂眼继续编辫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当时没应她。因为我不确定你值不值得我破例。”
“现在呢?”苏绾绾声音有些哑。
“现在?”白汐编完辫子,把发尾搭在肩上,抬眼看她,“现在你得自己证明。”
苏绾绾抱着蒲团,在老树下坐了很久。
白汐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说话。她靠在石台边,闭上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谷地里只剩风穿过照月枝的细响,和那盏灭着的灯座下面符文偶尔发出的一声极轻的嗡鸣。
苏绾绾低头看着手里的蒲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胡三娘。
那个喝多了酒才会说真话的老姑姑,那个骂人从不卡壳的胡三娘,那个最后只留下一个空酒葫芦和半串风干鱼就消失了的胡三娘——她在很久以前,就替她求过一条路了。
而她今天,终于走到了这条路上面。
她深吸一口气,把蒲团放在地上,端正地坐好。
“前辈。”她开口。
白汐没睁眼:“嗯。”
“我准备好了。”
白汐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像是两盏还没被点燃的灯。
“那就从明天开始。”她说,“今天你先学会怎么在老树底下不冻着自己。”
苏绾绾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石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旧毯子,迭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她伸手拿过毯子,展开来,发现毯子上绣着一只极小的狐狸,银色的线,在暮光里微微发亮。
白汐已经闭了眼,像是睡着了。
苏绾绾把毯子裹在身上,靠着老树,抬头看天,不禁微微一笑。
谷外比谷里冷。
楚阳牵着白驴从石缝里出来的时候,山风正从北边灌过来,裹着一股子干爽的凉意,吹得人衣角翻飞。白驴被风一激,打了个响鼻,脑袋往楚阳胳膊上拱。
“别蹭。”楚阳推开它的头,“你自己选的北边,怪谁。”
白驴耳朵转了转,一脸不认账。
孙悟空最后一个出来,顺手在石缝边上敲了两下,像是在试探这石头结不结实。敲完啧了一声:“这地方倒是真有点意思。石头里头都含着气,不散不溢,像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