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42 章 杀了我! (第2/2页)
像一台突然停了的机器,咔嗒一声,所有的表情、所有的疯癫、所有的痴傻,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满是雀斑的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徐忠跟那双眼睛对上了,只觉得后脊梁一凉,像有人往他脖子里塞了一条冰做的蛇。
那蛇从脖子一路游到腰眼,游到尾椎骨,游到脚后跟,所过之处,汗毛根根竖起,像一排排听令的士兵。
那不是疯子的眼睛。
疯子的眼睛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像一盏快要灭的灯,灯芯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照什么都照不亮。
这双眼睛,清亮,锐利。
像两把刚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匕首,刀刃上还映着寒光。
那光照在徐忠脸上,冷得像月光,亮得像闪电,锐得像针尖。
它能刺穿一切伪装,盔甲、官衔、怒火、虚张声势,一直刺到最里面那层薄薄的、你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
但只亮了一瞬。
一瞬之后,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涣散,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灭了。
那层浑浊的、看似迷离的薄膜重新盖了上来,像一潭清水上面浮了一层油。
油下面的水是清的,可你看得见摸不着。
他说:
"真理不怕子弹,是杀不死的。
杀了一个疯和尚,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子弹?
徐忠愣了一下,这个词,他从来没听过。
什么是"子弹"?
是弹弓打的泥丸?
是火铳里填的铁砂?
还是某种他根本不知道的东西?
他不知道。
可不知道,比知道更让他不安。
因为一个疯子,不应该说出他听不懂的词,疯子说的应该是胡话,胡话他应该能听懂,或者说,应该能听出那是胡话。
可"子弹"这两个字,不像胡话。
它有重量,有形状,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笃定。
就像一个从未见过海的人,忽然听见有人说"海是咸的",他不知道海是什么,但他能从对方说话的语气里,听出那不是在撒谎。
那种感觉,比恐惧更让人不安。因为恐惧是已知的,你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而不安是未知的,你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不知道那东西有多大、有多深、有多远,只知道它在那里,在黑暗中,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正用一双你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你不敢相信的话。
"哐当——"
徐忠的双手无力垂下,手中的钢刀掉落在地。
那声脆响在地牢里来回弹了好几圈,像是在嘲笑他。
笑他拔了刀却不敢杀,笑他握了一辈子的刀,到头来连个疯和尚都对付不了。
笑他徐忠,堂堂潭王府仪卫正,二十出头的好汉,刀上见过血的手,此刻连一把刀都握不住。
他盯着地上的刀,刀刃上映着自己扭曲的面容。那张脸他几乎认不出来了:苍白,疲惫,像一块被人踩烂了又勉强拼回去的瓦片,裂痕密布,每一条裂痕里都渗着汗,汗和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