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等人来捞 (第2/2页)
他又从皮囊里掏出一样东西,这回是一张卷好的羊皮纸。
他把羊皮纸展开,铺在地上。
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图——不是地图,而是一张“货单”。左边写着北地能出的各种货:皮、筋、骨、药草、牙、角、冻矿,右边对应着在北宁城能换回的东西:布、棉、盐、铁器、香料、针线、锅具、调味品。
图画得不算好看,但一目了然。
赫连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这是你自己画的?”
“是。”
“你怎么知道这些能换那些?”
“因为我刚从北宁城回来,每一样都问过价、换过货。”郑毅道,“这张图上的数字,是我拿真东西试出来的。”
赫连抬起头,又看了郑毅一眼。
这一次,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说三部一起出,怎么出?”
郑毅知道,这是肯往下谈了。
“三部各出各的货,但拢在一起由我去跟大行谈。”郑毅道,“散货价低,整货价高。三部加在一起,货的品类多、量也够,我能跟大行抬价。抬出来的价,三部按出货多少分。”
“那谁说了算?”火鬃部那边,一个年纪比炎獒大不少的男人开口了。他坐在火堆最中间的位置,怀里抱着一把用旧了的弓,脸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
郑毅认出他——火鬃部的老猎手,炎獒的叔父,叫铁骨。
上次炎獒带人去北宁城,铁骨没去,他对郑毅的信任远不如炎獒。
“你是问主事的人?”郑毅道。
“对。”铁骨的声音很沉,“三部一起出货,总要有人拍板。货怎么分、价怎么谈、路怎么走,出了事谁担?你不能让我们三部听你一个人的。”
这话说得比赫连还直,但郑毅不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心里暗暗点头。
这是真把事当事想了。
“铁骨叔,我没有让三部听我一个人的意思。”郑毅道,“但我确实是最了解南边行情、规矩和人脉的人。盛合大行的陆执事我见过,万平码头的路我走过,下次去至少不用从头摸起。”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我的想法是——谈价、走货、跟大行对接这些事,我来做。但三部内部的事,你们自己说了算。出什么货、出多少、怎么分换回来的东西,三部首领一起定,我不插手。”
赫连和铁骨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说法,比他们预想的要好。
他们最怕的,是郑毅借着“主事”的名头,把手伸进三部内部。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很清楚边界在哪里。
铁骨又问:“你说三部一起出货,能抬多少价?”
郑毅没有给一个具体数字,而是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不知道。”
铁骨皱眉。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上次黑砧和火鬃单独出货,比青石镇那种散卖多赚了三成。这次三部一起出,货更全、量更大,就算只多抬半成,也比你们各自单跑一趟强。”郑毅看着铁骨,“我要是给你一个数,那是骗你。我只能说,我尽最大的力去谈。”
火堆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
铁骨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再追问。
赫连一直没怎么说话,但郑毅注意到,他在看那串兽牙手串。
那串用几颗磨出光泽的兽牙串成的手串,被郑毅随手放在那张羊皮纸旁边。火光一照,兽牙上的纹路像活了一样,一圈一圈地泛着光。
“这也是能卖钱的?”赫连拿起那串手串。
“能。而且用料不多,就是你们平常扔掉的兽牙。”郑毅道,“北宁城那边,这种东西有销路。”
赫连把手串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问了一句:“这东西,寒翎部也能做。”
“当然能。”郑毅道,“谁做的好,就用谁的。三部之间不压价、不抢活,按各自擅长的来。黑砧皮货多,火鬃猎货好,寒翎骨料和药草多,正好互补。”
赫连把手串放回去,没再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郑毅感觉到,气氛已经和刚坐下时完全不同了。
三个火堆之间的那道无形的河,好像变窄了一点。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骨婆让人搬出了肉和酒。
肉是早就烤上的,一整只黄羊架在最大的那个火堆上,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一滴一滴落在火里,炸出一团团香气。酒是北地自家酿的,用野果和某种草根酦酵出来的东西,入口酸涩,后劲却大。
骨婆亲自动刀,把烤好的羊肉切成大块,用木托盘托着,先送到赫连面前,再送到铁骨面前,最后才送到郑毅面前。
这是北地的规矩——尊卑有序,先客后主,先长后幼。
赫连接过肉,看了一眼骨婆。
“骨婆,你在这事里是什么角?”
骨婆把手上的油在围裙上擦了擦,淡淡道:“我什么都不算。就是年纪大,活得久,偶尔给他们看看病、说说话。”
赫连哼了一声:“你要是‘什么都不算’,那黑砧部就没人算事了。”
骨婆没接话,转身走回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块干柴。
肉分完了,酒也倒上了。
气氛慢慢热了起来。
赤牙端着一碗酒,小心翼翼地凑到赫连带来的几个猎手旁边,想搭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寒翎部那边……雪大不大?”
那几个猎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忍不住笑了一声。
“大。”
“那你们打猎的时候,会不会踩进雪坑里?”
“会。”
“那怎么办?”
“爬出来。”
赤牙“哦”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猎手看他实在窘迫,好心补了一句:“有时候爬不出来。”
赤牙瞪大眼睛:“那怎么办?”
“等人来捞。”
赤牙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一条非常重要的生存经验。
另一边,乌沉端着酒碗坐在赫连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