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Chapter 72 (第2/2页)
他径直给高山雀打了一个电话。
“雀前辈，你快回家了吗？”
“在路上，怎么了？”
“你现在家门口有个奇怪的人。”
月岛三步并两步快速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通过窗户偷看那边，那位学姐姿势不变依然坐在那。
“奇怪的人？”高山雀警觉起来，不过似乎想错了方向，“是不是那种像混混一样的人，想要报复实哥？”
“不，不是，这个和你有关。”
“我？谁啊，谁找我？”
“那位前辈，就是前辈你的前辈，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你在说什么绕口令。”
月岛深呼一口气：“来给你送卷子的那位。”
“……啊。”
“我说像你前任的那位。”
“好的，停下，我知道是谁了。”
高山雀迅速转移话题：“她叫绪方。绪方前辈找我有什么事吗？最近应该是大学升学季，她很忙才对，我也不需要她给我送卷子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位前辈正坐在你家门口。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还叫我别管她。”
“？”
手机那头的都高山雀显得特别迷惑。
“我觉得前辈你回来之后可能要小心一点，那位绪方前辈看上去……情绪不是很好。”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萤，不过不需要太担心我。我马上回来。”
绪方当然不可能知道月岛的通风报信，她神情恍惚，高山雀什么时候到家的都不知道。
其实在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高山雀就已经试着叫了绪方几句，当然绪方是一句都没有听见，直到高山走进，在绪方面前蹲下，用同等高度对绪方说话。
高山先上下打量了绪方一番：“前辈，你没事吧？”
绪方转过头，即使到了现在，她的表情依然是那么无懈可击，看不上端倪，和怪异的举止截然相反。她看着许久不见的高山，可是高山的神态与她想象中不一样。在最后一次见面，高山的痛苦与纠结溢于言表，可是现在，她却显得很轻松。
“……你重新开始打排球了？”绪方没有回答高山的问题，反而冷不丁自己发问。
高山的回答再次出乎她意料。
“还没。我现在在复健但是没有开始练习排球。”
距离高山雀受伤到现在已经超过四个月，她已经离开排球的时间过长。虽然绪方自己没有相似经历，但是以她看职业选手采访的经验其实急着上场的运动员们基本上在手术结束之后就马上火急火燎要开始进行有球训练了，虽然这样会恢复得不好，但是没人能够承受自己退步的代价。像高山雀这种四个月没有碰过排球的情况，只怕是能力会像破洞木桶里的水一样渐渐流走。
“你放弃排球了？”绪方脱口而出。
高山却再次否认：“不算吧。只是现在暂时还不想打而已。等新学期开始之后应该就恢复正常了。”
“但是到时候你会发现你已经大幅度退步。”
绪方显得比高山还在乎。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继续加油补上。”
高山雀平静的表现使绪方非常不解，她认识的高山似乎是个更加紧绷的人，并且追求完美，不然不会因为学习成绩退步或者自己不够爱排球这种事情而纠结。
绪方显得比高山还要无法接受。
“你又没有在学习，也没有在练习排球，你……这段时间浪费了。等你想要重新回来的时候，只会花更多的时间。”
高山雀重复了自己刚刚的回答：“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不对，有办法的吧？只要你现在动起来啊！”
“可我现在不想动起来。”
……这是理由？
绪方盯着高山雀。
人生是这么轻松的事情吗？青春是可以浪费的东西吗？
高山雀挑起眉毛，没有再回复刚刚失态绪方脱口而出的指责，反而是把话题绕回到最开始。
“我是说，绪方前辈你为什么坐在我家门口啊。”
“……这几天是前期出愿的日子。”
“哦，我知道这个，所以？”
“我一周前拿到了自己的成绩单。”
“很差劲？”
“考上东大的评级是B级。”
高山雀微微睁大眼睛：“绪方前辈你进步了，之前我记得评级C比较多。”
“是啊。”
“这是好事吧，祝贺你。”
“然后今天是报名的日子。”
绪方到现在都没有讲到重点，但是高山雀倒是没有厌烦的神情，只是蹲在那听着。
“所以？”
“……我没报名。”
“嗯？”
“我说，”绪方前辈一字一句，仿佛在说什么誓言。“我没有报名东京大学。我最后报名了筑波大学。我放弃了。”
从前所有自欺欺人的体面、自我标榜的善良，在这一刻被绪方亲手撕碎，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赤裸裸地直面自己骨子里的自私、懦弱、阴暗与卑劣，正密密麻麻地翻涌出来，将她整个人彻底包裹。
然后，绪方前辈看着高山雀茫然的脸，问：“你懂了吗？”
“什么？”高山雀脸上写着我不懂。
“我为什么会放弃。”
“……我不知道。”高山眉头轻轻蹙起，却不是愤怒，只是一种无措的焦灼。
“因为我太害怕我考不上了。”
绪方轻声说着。自尊在自我的坦白中碎得一文不值。
“我不能接受没考上的后果。”
高山十分错愕，她试图理清这其中的逻辑。
“假如报名之后考上的概率是一半一半，不报名考上的概率为零。前辈你说你不能接受没考上的后果……”
“可是为什么最后选择了‘绝对考不上’的那边？”
再也无法克制，泪水从绪方的眼里满溢出来，这是继国中三年级全国大赛最后一场比赛之后，她阔别多年的哭泣，绪方甚至在想自己原来还有这个能力。
强烈的自我厌弃几乎完全吞噬她。她厌恶自己明明看清前路，却没有魄力迈步；厌恶自己渴望承担，可总在最后一步退缩，努力撑不起野心，心意抵不过现实。她羡慕别人从容笃定，反观自己，只有伪装和色厉内荏。
“人生是由无数个选择组成。”
绪方不知道在哪听说过这句话。她的人生尚浅，但也已经做出了两个重大的选择。
一是国二升国三那年年初，绪方从新闻中得她结婚的消息之后，绪方正式决定自己一定不要再走竞技体育这条路。
二就是今天，拿着东京大学评级B的成绩，她最后还是选择放弃，报名胜算更大的筑波大学。
最令人可笑的是，她最终选择筑波大的理由是，筑波大的女排比较强。
绪方人生尚浅，但这就在这短短的人生中，她都选错了。
或者说，她现在终于承认，她都选错了，并且，她也不知道正确选项究竟是什么。
“我搞砸了我的人生。”绪方的声音又轻又抖，带着哭后的沙哑与水汽。
高山原本的迷茫渐渐褪去，她脸上依旧看不出激动或是吃惊，没有皱眉头，也没有露出别的神色，只是安安静静地盯着对方，她似乎想要说什么。
“前辈你……后悔放弃排球了吗？”
在绪方耳中这句话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甚至宛如神明降临，她遭到审问，被迫直面自己最不愿接受的内心。
“并不是后不后悔的问题，而是……即使再来一次，我也无法下定决心，最终还是会放弃排球，最后还是会放弃东大。”
“这就是我，一个只会做出错误的选择，什么都无法成就，然后痛苦一辈子的人。”
有的人说，在一个人向另一个人夸张贬低自己的时候，其实是在期盼反驳，期盼对方安慰自己“你不是那样的人”。绪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存在这样的意图，不然自己的卑劣还要更加深几分。不过高山并没有安慰她。
高山安静地听着对方带着哭腔倾诉那些煎熬与痛苦，脸上没有浮现出心疼或是震惊的神色。她像是人生中第一次认识绪方般，略带几分恍然大悟开口。
“原来前辈你是这样的人啊。”
“你是那种一辈子都获得不了幸福的人。”
对于绪方来说，没有比高山嘴里的断言更加有根据的话语，所以此刻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却没曾想到高山其实还有后半句飘散在风中。
“和我有点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