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0章 绣坊惊澜 (第2/2页)
“你想要多少？“齐啸云问。
“一千大洋。“
这个数字一出，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千大洋——在1920年代的沪上，这笔钱可以买一栋带花园的小洋楼，可以供一个普通家庭十年的开销，可以让一个手艺人衣食无忧地过完一辈子。
周富贵终于忍不住了。
“阿贝！你疯了？！“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颤抖，“齐少爷是看得起你才出五百大洋！你居然——“
“周老板。“齐啸云抬手制止了他。
然后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贝贝。
“一千大洋，可以。“他说，“但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觉得这幅绣品值这个价。“
贝贝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这幅绣品里，有一种针法，是任何绣谱上都没有的。“她说，“您刚才说，这不是正统的苏绣技法。您说得对。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我把水乡渔民编织渔网的手法融入了乱针绣中，让羽毛的纹理更加自然逼真。“
她走到茶桌前，俯身指向绣品上翠鸟的翅膀。
“您看这里——传统的乱针绣是用长短不一的线条堆叠出色彩层次。但我用的是经纬交错的编织法，让丝线之间形成微小的空隙，光线从不同角度照射时，会产生不同的反光效果。这就是为什么这只翠鸟的羽毛看起来——“
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像活的。“
齐啸云低下头，凑近了仔细看。
他的眼睛离绣品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他的呼吸轻轻拂过绢帛表面，带动了几根丝线微微颤动。
“确实。“他低声说，“这种反光效果……我从未在任何绣品上见过。“
他抬起头，看着贝贝。
“你多大年纪？“
“十七。“
“在哪里学的绣？“
“水乡小镇。跟一位周婆婆学的。“
“周婆婆叫什么名字？“
“周氏。“
“哪个镇的？“
贝贝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不能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一旦说出镇名，齐啸云只要派人去查，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莫老憨，找到黄老虎的案子，找到她来沪上的真正原因。
“我不能说。“她说。
齐啸云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本支票簿，翻开，签了一张支票，撕下来，放在茶桌上。
“一千大洋。“他说，“绣品我拿走。但你——“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贝贝。
“——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
贝贝愣住了。
“你办公室？“
“霞飞路168号，齐氏商行。“齐啸云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如果你能回答得让我满意——一千大洋就是你的。如果你回答不了——“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笔钱，我会捐给沪上的慈善医院。“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那个穿藏青色长衫的老管家跟在他身后，经过贝贝身边时，微微点了点头——不是打招呼，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示意。
周富贵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
“齐少爷！您慢走！阿贝她——她还只是个学徒，不懂规矩，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齐啸云没有回头。他走到门口，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大步走进了雨幕中。
老管家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周富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谄媚变成了愤怒。他转过身，快步走到贝贝面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谁？！那是齐氏商行的少东家！齐家在沪上的势力，跺一跺脚，整个法租界都要抖三抖！你居然敢跟他开价一千大洋？！你以为你是谁？！“
贝贝面无表情地听着。
“东家，“她等周富贵发泄完了，才平静地开口，“一千大洋的支票，在您手里。“
周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支票——崭新的纸片上，墨迹还没有干透，齐啸云龙飞凤舞的签名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张支票——“他咽了口唾沫，“是开给锦绣阁的。“
“不。“贝贝说，“他是冲着我来的。支票上的收款人，应该是我。“
她伸出手。
周富贵盯着她伸过来的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愤怒、贪婪、恐惧、犹豫——最终，他咬了咬牙，将支票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阿贝，你听我说——“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像一只狐狸在哄骗一只兔子，“齐少爷说了，明天上午九点，你去齐氏商行。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你有兴趣！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去了，好好表现，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说不定能被齐少爷看中，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周富贵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到时候，你可别忘了你东家我啊！“
贝贝看着他那张油腻的笑脸，胃里一阵翻涌。
她转身走向绣坊的后堂，没有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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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是一间狭小的阁楼，屋顶很低，贝贝站在里面几乎要碰到头。窗户对着一条阴暗的天井，阳光很难照进来，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昏暗潮湿。她的床是一张木板搭的铺，上面铺着一床薄薄的棉被——那是她从江南带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物品。
她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块半块玉佩。
玉佩被她贴身戴了十七年，表面的包浆已经温润如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玉佩的形状是一只展翅的凤凰，雕工精细，凤羽的纹理清晰可见。但只有半只——从中间断裂的痕迹很明显，像是被人用利器硬生生劈开的。
贝贝用拇指摩挲着断裂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刻痕——不是雕工的瑕疵，而是一个字。
“莫“。
她的姓氏。
十七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姓“莫“，是莫老憨和周氏的女儿。直到三个月前，莫老憨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说出了那个埋藏了十七年的秘密——
“阿贝，你不是我们亲生的。你是在江南码头被人遗弃的。你怀里抱着这块玉佩，我跟你娘猜，你应该是大户人家走失的孩子。“
那天晚上，贝贝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这块玉佩。她发现断裂面的刻痕不止一个字——还有另一个字，在凤凰翅膀的内侧，极小，极浅，几乎被包浆磨平了。
“贝“。
她的名字。
阿贝。
贝贝。
她一直以为“阿贝“是养父母给她取的小名——因为莫老憨觉得她像一条小河蚌，圆圆的，硬硬的，打开来却有珍珠。但那个“贝“字刻在玉佩上，和“莫“字并列——
她不是姓莫。
她姓贝。
而这块玉佩的另一半——
“齐少爷……“
贝贝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齐啸云。齐氏商行的少东家。齐家——沪上四大世家之一，和莫家是世交。
莫家。
那个在十七年前被诬陷“通敌“、家破人亡的莫家。
贝贝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齐啸云看她的眼神——那种审视的目光，那种在她脸上寻找什么的目光。他不是在找一个绣娘。他是在找一个——
人。
一个失踪了十七年的人。
贝贝站起身，走到阁楼的窗前。雨水顺着天井的墙壁流淌下来，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远处，法租界的钟楼敲响了六下——傍晚六点。
明天上午九点。
霞飞路168号。齐氏商行。
她要去吗？
一千大洋的诱惑是巨大的——莫老憨的医药费、黄老虎的债务、她和养父母今后的生计——全都系在这一千大洋上。
但齐啸云要问她的问题——她能回答吗？
他能问什么？问她的来历？问她的身世？问那块玉佩？
如果她如实回答——她是一个被遗弃在江南码头上的孤儿，跟着渔民长大，十七年后带着一块玉佩来沪上谋生——
他会信吗？
还是说——他会从她的回答中发现什么？
贝贝将玉佩重新塞回怀里，贴着胸口。玉佩的温润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皮肤上，像一只温暖的手，在安抚她狂跳的心脏。
她想起了养父莫老憨的话——
“阿贝，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你都是我们的女儿。这块玉佩，是你亲生父母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有一天，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就去找它。“
去找它。
去找这块玉佩的另一半。
去找那个把她遗弃在码头上的人。
去找——她真正的家。
贝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上午九点。
她要去齐氏商行。
不是为了那一千大洋。
而是为了——弄清楚那个男人，到底想从她身上找到什么。
以及——她自己，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