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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续1,异国他乡的第一场雨

  第461章 续1,异国他乡的第一场雨 (第2/2页)
  
  她用手指在表格底部的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老赵低下头,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只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气音。
  
  然后他忽然站了起来,踉跄了两步,在薛紫英面前弯下了腰。
  
  薛紫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赵师傅您干什么——”
  
  “薛律师,”老赵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从干涸的枯井变成了一汪微微泛着涟漪的浑水,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我去年在超市门口蹲了三天,问了四十七个人。有四十六个没理我,最后一个停下来听我说了两句,然后跟我说,你别找律师了,你这种人没钱没身份,律师不会管你的。”
  
  他抬起头,眼睛是湿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薛紫英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苦难反复碾压之后重新亮起来的、极其微弱的、像灰烬底下还没熄灭的余烬一样的光。
  
  “您是第一个主动来找我的。”老赵说。
  
  薛紫英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拿到法学院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站在学校的布告栏前面,把录取通知看了又看,然后掏出手机打给家里。她妈在电话里高兴得哭了出来,她爸抢过电话说闺女你以后当了律师,一定要给好人做主。她当时笑着答应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毕业之后进大律所,赚大钱,给家里换房子,让她妈不用再为换肾的手术费发愁。
  
  后来她做到了。进了大律所,赚了很多钱,她妈的手术费够了,家里的房子换了。但她答应她爸的那句话——“给好人做主”——好像从来都没有兑现过。她替资本圈的那些大鳄们打过无数场官司,每一场都赢得漂亮,但她从来没问过自己,那些官司打赢了之后,吃亏的到底是不是好人。
  
  直到今天,在多伦多一条老工业区的灰扑扑的街道上,在一间空气污浊的老旧公寓里,面对着一个她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的老工人,她才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说的那句话。
  
  “赵师傅,”她扶着他的胳膊,让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声音放得很轻很稳,“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之前替坏人打过很多官司,赚过很多不该赚的钱。但我想改。”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老赵愣住的话。
  
  “我想给您做一回好律师。您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老赵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哭了。一个快六十岁的男人,在一间没人看见的屋子里,在一个才认识二十分钟的年轻女律师面前,哭得像个小孩。他的眼泪流过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滴在膝盖上那张皱巴巴的赔偿计算表格上,把数字洇开了几朵小小的水花。
  
  薛紫英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把纸巾盒推到他手边。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雨滴打在老旧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打着拍子。薛紫英偏过头,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那些水痕交叉、分岔、又汇合,最后一起流向窗框的角落,在那里积成一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她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压抑的安静,而是一种很踏实的、像是洗完热水澡之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声的安静。她做了二十多年律师,打赢过价值上亿的官司,拿到过数目惊人的年终奖金,但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就是——她在做一件对的事。
  
  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值不了多少钱,甚至可能不会有任何同行听说,更不会登上任何行业媒体的头条。但她知道,这件小事对于坐在对面那张折叠椅上的老赵来说,是天大的事。
  
  薛紫英从老赵家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她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掏出手机。
  
  她想给苏砚发条消息。消息在输入框里写了删,删了写,反反复复好几遍。她本来想写“我今天终于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律师了”,想了想删掉了,觉得太矫情。又想写“苏总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今天好像做到了”,写了又删了,觉得太模糊。
  
  最后她发给苏砚的消息是——
  
  “我的那朵花可能开了。”
  
  发完之后她等了几秒钟,没有等到回复。苏砚大概在忙,那个工作狂的日程表从来都是按分钟排的。薛紫英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种子在纸上滚动。她忽然想起陆时衍以前评价过她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还在谈恋爱,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深夜,陆时衍来律所接她,看着她伏在案头整理证据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薛紫英,你知道吗,你认真做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她当时没当回事,只是笑了笑说你别拍马屁。后来他们分了手,这句话被她扔进了记忆深处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落了几十年的灰。此刻在多伦多的这条街道上,她忽然把它想起来了。
  
  她想,也许那道光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被太多别的东西盖住了——被赚钱的压力盖住了,被导师的威胁盖住了,被对陆时衍那种不甘心的执念盖住了。一层一层地压上去,压得她自己都忘了,原来那道光还在。
  
  而现在,一层一层地揭开了。揭开的过程很疼,有些地方疼得像剥皮。但揭开之后,那道光还在老地方,亮着。
  
  薛紫英走到地铁站门口,收了伞,甩掉伞面上的雨水。地铁站入口的玻璃门上倒映着她的影子——一个穿着素色风衣、头发被雨雾洇得有些毛躁的女人,面色平静,眼睛亮着。
  
  她看着玻璃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但也不讨厌。
  
  她推门走进地铁站,身后多伦多的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像一层层薄纱把整座城市裹进了湿润的温柔里。她站在手扶梯上往下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苏砚的回复。
  
  “花的颜色呢?”
  
  薛紫英站着手扶梯缓缓下降,地下通道的穿堂风吹动她风衣的下摆。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还没看清。但应该不是白的。”
  
  手扶梯到了底。她迈步踏上站台,远处地铁的灯光已经从隧道深处亮了起来,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像一场等了很久终于如约而至的春天。
  
  薛紫英把手机放进口袋,往站台边缘走了几步,站在黄色的安全线后面。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她想,这大概就是新生活的滋味。
  
  有点涩,有点凉,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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