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心防 (第1/2页)
苏砚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最角落的位置,没急着熄火。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在空旷的水泥空间里嗡嗡回响,像一只疲倦的兽在喘粗气。她松开方向盘,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签完最后一份资产冻结文件时,笔尖把纸戳破了。
她盯着挡风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很可笑。她在董事会上拍着桌子说“一个亿的窟窿我填”,语气硬得像淬过火的钢。但现在坐在这辆一百多万的车里,她唯一的念头是——今晚不想一个人待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时衍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到家没?
她看了五秒钟,回了两个字:车库。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井传来机械运转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大概过了十分钟,也许十五分钟,有人敲了敲她的车窗。
苏砚睁开眼,看见陆时衍站在车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车库昏暗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削得很利落,下巴线条绷着,但眼睛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心疼,是比这两样都更沉一点的东西。
她按下车窗,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你怎么来了?”
“你的‘车库’两个字,听起来不太对。”陆时衍把塑料袋从车窗递进去,“便利店三明治,金枪鱼口味。我打赌你没吃晚饭。”
苏砚接过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三明治被便利店的暖柜烤得有点变形,包装纸上印着打折标签。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短促而莫名其妙。
“陆时衍,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半夜开四十分钟车来我家车库,就为了送一个七块五的三明治。”
“八块五,”他纠正道,“涨价了。”
她没再说话。拆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温的,金枪鱼馅料有点咸,沙拉酱放多了。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发酸,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某种被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的酸。
陆时衍没看她,靠在车门上,抬头望着车库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管道。消防管、电缆桥架、通风管道,乱七八糟地交错在一起,像这座城市的血管。
“今天下午,薛紫英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
苏砚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从国外打来的。说那边安顿好了,在剑桥旁边租了个公寓,窗户外头能看见一块草坪,草坪上有棵核桃树。”陆时衍的声音很平,“她说核桃树还没结果,房东说今年秋天可能会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描述别人的人生。”
“她还会回来吗?”
“没说。但我觉得不会了。”
苏砚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油渍从纸缝里渗出来,沾在她手指上,她用纸巾擦了又擦,擦到指尖发红。
“你有没有恨过她?”她忽然问。
陆时衍转过身,看着她。车库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恨过。三年前她取消婚约的时候,我把我俩的合照全烧了,连相框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他顿了一下,“后来垃圾车来了,把垃圾桶倒空开走。我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忽然觉得——我烧掉的不是照片,是我对‘信任’这两个字的最后一点耐心。”
“后来呢?”
“后来遇到你。”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砚低下头,把那团揉皱的包装纸捏在手心里,捏得很紧,紧到纸团边缘刺进了掌心。
“陆时衍,我跟你说件事。”
“说。”
“我爸破产那年,我十三岁。法院来封门的时候,我妈把我推进衣柜里,说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卷宗,“我在衣柜里蹲了四个小时。隔着门板,听到客厅里有人砸东西,我爸在吼,我妈在哭。后来声音全没了,我推开柜门出去,客厅里只剩下一地碎玻璃和我妈掉在地上的一只拖鞋。”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靠在车门上的姿势没有变,但身体的某一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一下。
“后来我爸跳了楼。我妈带我搬到城中村,租了一间没有窗户的隔断间,隔壁住着一个在夜总会打工的女人,每天晚上三点回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苏砚把手心里的纸团松开,又捏紧,“我在那个隔断间里住了六年。六年里我学会了两件事。第一,数学。第二,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抬起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车库墙壁。墙壁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模糊的人脸。
“你以为我今天在董事会上拍桌子,是因为我有底气?”她轻轻笑了一声,“不是。是因为我十三岁那年就明白了——当你背后没有人的时候,你只能靠自己。拍桌子也好,摔文件也好,都是演给自己看的戏。演得多了,就信了。”
陆时衍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他没有碰她,没有递纸巾,没有说“都过去了”这种废话。他只是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从那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又掏出一盒东西,放在中控台上。
是一盒创可贴。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侧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大概是翻文件的时候被纸割的。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一道细线,像某种被遗忘的疼痛突然有了形状。
“你还买了这个?”
“便利店买满三十减五块,差六块钱凑单。”陆时衍撕开创可贴的包装,“伸手。”
苏砚把手伸过去。他捏住她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是捏着一片随时会碎掉的叶子。他把创可贴对齐伤口贴好,然后用拇指在两端按了按,确保贴牢了才松开。
他的手指很凉,但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烫了一下。
不是爱情小说的那种烫。是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塞了一杯热水。杯子本身不贵,水也不一定好喝,但那股热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最后整个胸腔都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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