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新年的翅膀 (第1/2页)
1882年1月,的里雅斯特
新年第一天,保罗没有休息。
他坐在营房门口,手里拿着刨子,一下一下地削着木条。刨花卷起来,落在他的膝盖上,堆成一堆。雅各布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汤,放在他旁边。
“喝完再干。”
“等一会儿。这根削完。”
雅各布蹲下来,看着他的手。那双手被木屑染成了淡黄色,指甲缝里嵌着胶水的残渣,但很稳。削出来的木条,每一根都一样厚,一样宽,一样光滑。
“你练了多久了?”雅各布问。
“从去年秋天开始。每天削十根。现在削了快一千根了。”
“一千根。够做一架飞机了?”
“不够。机翼的翼肋就要两百多根。机身还要一百多根。螺旋桨还要几十根。”
“那你还要削多久?”
“削到够为止。”
雅各布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喝。凉了不好喝。”
保罗放下刨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土豆浓汤,加了培根碎和一点奶油,马尔科教雅各布做的。
“好喝。”保罗说。
“真的?”
“真的。比您以前做的好喝多了。”
“那是马尔科的配方。不是我的。”
“您煮的。就是您的。”
雅各布笑了。他坐在保罗旁边,看着他喝汤,看着那些刨花在晨光中卷曲、落下、堆积。
“保罗,”他说,“你说过,你的飞机叫‘帝国号’。”
“嗯。”
“帝国不好。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保罗放下碗,想了想。“因为帝国给了我一个家。雅各布、莱奥叔叔、施密特叔叔、马蒂奇军士长、伊洛娜姐姐,都是我的家人。家人在这里,家就在这里。帝国的名字不好,但家好。”
雅各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说得对。家好。”
莱奥站在围墙上,看着海面。
新的一年,海还是那片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变。报纸上那些关于民族冲突的新闻越来越多了——捷克人跟德意志人吵架,匈牙利人跟克罗地亚人吵架,塞尔维亚人跟保加利亚人吵架。帝国的边境像一口快要沸腾的锅,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随时可能掀开。
施密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在想什么?”
“在想帝国还能撑多久。”
“你怎么老想这个?”
“因为我是军人。军人要想这个。”
施密特喝了一口咖啡。“我觉得,帝国撑不了多久了。不是因为它弱,是因为它太大了。大东西,容易散。”
“那散了之后呢?”
“散了之后,我们各回各家。你回维也纳,我回林茨,雅各布回布达佩斯,保罗跟你走。”
“保罗跟我走?”
“他叫你叔叔。不跟你走跟谁走?”
莱奥沉默了。他看着海面,看着那些在波浪中起伏的渔船。
“施密特,”他说,“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炮台有海。回去就没有了。”
施密特笑了。“你可以去多瑙河边看河。河也是水。”
“河不是海。河有岸。海没有。”
施密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太恋旧了。恋旧的人,走不远。”
“我不想走远。我想留在这里。”
“那你就留。帝国散了,炮台还在。你一个人守着。”
莱奥看着那六门旧炮。三门已经彻底不能用了,另外三门也快了。炮管上锈迹斑斑,炮架上的木头有些已经朽了。
“我一个人守不住。”他说。
“那你就找人。雅各布、保罗、我。我们一起守。”
莱奥看着他,笑了。“你不是要回林茨种地吗?”
“种地可以晚几年。守炮台要紧。”
他们站在围墙上,喝着咖啡,看着海。
保罗的机翼做了一半。
六米长的翼梁,用两根木方拼接而成,接头处用木工胶粘合,再用细绳绑紧。翼肋一根一根地装上,间距十厘米,用胶水固定。骨架做好了,放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皮肤的翅膀。
保罗站在旁边,看着那只翅膀,眼睛里闪着光。
“科恩先生,您说,它能飞吗?”
“不知道。试试才知道。”
“怎么试?”
“先蒙布。蒙好了,放在风洞前面吹。吹不散,就能飞。”
保罗从马尔科那里拿来一大块帆布,裁成机翼的形状,用针线缝在骨架上。缝了一整天,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血滴在帆布上,洇成一个个小红点。
“科恩先生,您看,好了。”
雅各布走过来,看着那只蒙了布的机翼。帆布绷得很紧,骨架的形状清晰地透出来,像一只正在展开的翅膀。
“重吗?”他问。
保罗把机翼抱起来,掂了掂。“有点重。但能接受。”
“放风洞前面试试。”
他们把机翼搬到风洞前面。风洞是保罗去年做的那个,圆筒形的,铁皮卷的,一头大一头小。他把机翼固定在风洞的大头前面,通电。螺旋桨嗡嗡地转了起来,风吹在机翼上,机翼晃了晃,但没有动。
“风不够大。”保罗说。
“那就做更大的风洞。”
“怎么做?”
“用铁皮卷一个更大的圆筒。比这个大两倍。”
保罗想了想。“铁皮不够。”
“去找施密特。他仓库里有。”
保罗跑去找施密特。施密特从仓库角落里翻出几大卷铁皮,堆在营房门口。
“够吗?”他问。
“够了。谢谢施密特叔叔!”
保罗把铁皮搬回营房,开始卷新的风洞。雅各布帮他扶着铁皮,两个人一人一头,慢慢卷成一个巨大的圆筒。直径一米五,长三米。用铆钉固定,接口处用锡焊住。
新的风洞做好了。他们把机翼固定在风洞的大头前面,通电。风吹在机翼上,机翼晃了晃,然后抬了起来,离开地面,飘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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