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苦与甜 (第2/2页)
那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苍梧星的太阳不大,挂在西边的竹梢上,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球。火球不亮,但很红。红得像血,像旗,像那些按在竹片上的手印。
五百多个人站在训练场上,没有散。他们看着沈安澜,等她说话。沈安澜站在旗下面,那面旗在晚风中飘着,猎猎作响。旗不红,灯不亮,训练场不大。但够了。
“今天苦不苦?”她问。
“苦!”有人喊。
“苦就对了。苦说明你在长。长肌肉,长骨头,长志气。不苦不长。疼了,就长了。长了,就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不想回去了。不想回去了,就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就到了。”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脸上有泪,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今天你们在这里吃苦。明天你们去打仗。打仗比训练苦。会死人,会受伤,会流血。比在矿场里背矿石还苦。比在码头上扛包还苦。比在贫民窟里忍饥挨饿还苦。比在菜市场里被人赶来赶去还苦。但苦完了,就不苦了。不苦了,就好了。好了,就不白苦。”
没有人说话。五百多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面旗,看着那个站在旗下面的女孩。她不高,不壮,不大。但她站在那里,风来了不弯,雨来了不倒。她站着,他们就不怕。不怕,就站得住。站得住,就不倒。
老赵蹲在人群里,膝盖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忘了疼了。他在想,今天的苦,比矿场里背矿石的苦不一样。矿场里的苦,是白苦。背了一天的矿石,换一碗稀粥。粥喝了,力气没了,矿石没了,钱没了,什么都没了。今天的苦,不是白苦。端了一天的枪,胳膊酸了。酸了,明天就不酸了。不酸了,就能端更久。端更久了,就能打更准。打更准了,就能赢。
阿朗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没有握枪。枪靠在他身后的竹子上,枪管朝天,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他看着那些新兵,看着他们端枪端到手臂发抖、眼泪直流,但没有一个人放下枪。他在想,这些人,以前是矿工、码头工人、贫民窟的人、菜市场的人。他们和以前的他一样,饿过,冷过,被人踩过。今天他们端着枪,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再被人踩。不被人踩,就要站着。站着,就要有枪。有枪,就不怕。不怕,就站得住。站得住,就不倒了。
石根生蹲在训练场边上,摸着脸上那道疤。疤从眼角斜拉到嘴角,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他在想,今天扛人的那些新兵,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摔倒了再爬起来。他们没有停,不是不怕疼,是不能停。停了,人就会死。他认识那些被扛的人,那些人和他一样,在码头上扛过货,在矿场里背过矿石,在贫民窟里饿过肚子,在菜市场里被人赶来赶去。他们不该死。不能死。
小梅蹲在锅台旁边,看着那口大锅。锅里的粥分完了,锅底还粘着一层米皮。她用勺子刮了刮,刮了小半勺,送进嘴里。米皮不稠,不香,不甜,但嚼起来有味道。她嚼着嚼着,想起了张寡妇。那个不是赤星同盟的人,把粮食分了一半送到哨所。她不知道今天这里的人在吃苦,但她知道他们需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
沈安澜站在那里,看着太阳落下去。太阳落到了竹梢下面,天边只剩一道细细的红线,像有人用刀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渗出来。她看着那道红线,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竹林里。她的背影在竹子的缝隙中忽隐忽现,像一个在风中飘动的影子。影子不重,但很深。深到踩进了土里,踩进了地下,踩进了根的旁边。根被踩到了,会疼。疼了,会往更深处扎。扎得更深,就更不倒。
那天晚上,沈安澜没有回岩洞。她坐在训练场边的一棵竹子下面,背靠着竹子,闭着眼睛。她不是累了,是在听。听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听虫子在草丛里叫的声音,听远处哨所传来的人声。人声不大,但很多。多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不想分清。分不清,就不用分。在一起,就行。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竹子。竹子很高,很高,高到看不到顶。竹节一节一节地往上长,每一节都比下面那一节细一点,但更硬一点。硬了,就不弯。不弯,就不倒。她靠在竹子上,竹子在身后撑着她。她不重,竹子撑得住。她不在,竹子也撑得住。她在不在,竹子都在。
她闭上眼睛。天亮了,她会继续走。走不动了,爬。爬不动了,撑。撑不住了,还有人在。人在,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