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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9章 江边那栋楼,没有门牌

  第0339章 江边那栋楼,没有门牌 (第2/2页)
  
  “周正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了什么,“周副队长当年跟我哥谈过三次。我哥失踪之后,他是唯一一个还在追这个案子的人。后来我听说他也出事了。我一直以为——”
  
  “以为他也死了?”楼明之的声音很平,但谢依兰听得出那平淡下面压着什么。她在车里听过楼明之讲他恩师的案子,知道“害死恩师”这四个字已经在他心里压了多少年。
  
  “以为他是被灭口了。”顾怀安说。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顾怀安面前。他比顾怀安高了半个头,但他没有低头看对方,而是微微侧着身子,让自己和顾怀安保持在一个平行的视线高度。这个动作谢依兰看在眼里,心里动了一下——一个干过刑侦的人,在面对受害者家属的时候,蹲下来,侧身平视,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是技巧,是本能。
  
  “顾主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做学术调查。”楼明之的声音变得很认真,“周正庭是我师父。他被人陷害,背了个‘刑讯逼供致人死亡’的罪名,死在看守所里。我查了五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青霜门覆灭案。你哥哥顾怀远是那个案子的第一发现人,他的失踪不是偶然的。我现在需要知道,你哥哥在失踪之前,到底说了什么。”
  
  顾怀安从墙上撑起身子,走到床边,蹲下来。他掀起床单的一角,露出床底下一口老式的樟木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头磨得锃亮——这把锁经常被人打开。他从裤腰带上解下一把钥匙,开了锁,掀开箱盖。
  
  箱子里不是衣物,是文件。一沓一沓的信封,一摞一摞的旧报纸,几盘磁带,还有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用手掌擦掉塑料袋上的灰,然后递给楼明之。
  
  “我哥失踪前三天,把这个交给我。他说,如果三天之后他没回来,就把这本东西交给周副队长。我等了三天,他没回来。我等了二十天,周副队长也没来找我。后来我听说周副队长也出事了,我就把笔记本藏起来了。”顾怀安重新坐在藤椅上,坐下的时候整个椅子的藤条都在嘎吱作响,像一个人浑身的关节同时发出了**,“这一藏,就是二十年。”
  
  楼明之打开笔记本。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铅笔画的,线条有些淡了,但标注还很清晰——那是青霜门旧址的平面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每一个红圈旁边都写着极小的字,有的是人名,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几个意义不明的符号。他翻到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日期和对应的事件,从青霜门覆灭前三个月开始,一直记到失踪前三天。
  
  他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钢笔写的,笔锋很重,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戳穿——“许又开拿走了剑谱。他背后还有人。”
  
  楼明之抬头看了谢依兰一眼。谢依兰也在看他。两个人在昏黄的台灯光里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终于找到了”的释然,只有一种更深的沉重——就像在井底挖了很久的人,终于挖到了水,但水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许又开背后的人,”楼明之转向顾怀安,“你哥有没有提过是谁?”
  
  顾怀安摇了摇头。他坐在藤椅里的姿势很别扭,不是身体不舒服,是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把自己缩得很小——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养成了尽量不占据空间、不引起注意的习惯。
  
  “我哥从来不跟我说具体的人名。他说,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长。但他说过一个细节。”顾怀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描摹某个看不见的图案,“他说,那个人在文化系统里,职位不低。当年青霜门覆灭之后,那个人的名字在报纸上出现过——不是作为嫌疑人,是作为‘抢救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倡导者。我哥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坏人,是做了坏事之后还有资格站在台上号召做好事的人。”
  
  谢依兰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本青霜门门人录,翻到顾怀远名字被涂掉的那一页,递到顾怀安面前。
  
  “这份名单您见过吗?”
  
  顾怀安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被门人录封面上那方青色的布面吸引住了,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布面,然后把手收回来,像是被烫到了。
  
  “这布,我认识。”他说,“我哥当年也有一块同样的布。青霜门门人的袖口上,都缝着这种蓝布。门主说,青色是天的颜色,也是江湖的颜色。”
  
  窗外有一艘夜航的货轮经过江面,汽笛声低沉而绵长,穿透了江堤上所有的黑暗和寂静,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某种古老的呼唤。楼明之把笔记本合上,握在手里。笔记本的封面是硬纸板的,被塑料袋裹了二十年,保存得很好,但纸板边缘还是被潮气洇出了一圈淡淡的黄斑,像一枚被时间盖上去的印章。
  
  “这本笔记本我要带走。里面有很多线索需要和现有卷宗做比对。”楼明之站了起来。
  
  顾怀安也站了起来。他站直了之后,楼明之才发现他其实不矮,只是一直佝偻着,把身高缩进了那件过大的旧毛衣里。他从箱子里又翻出一个信封,递给楼明之。
  
  “这是我哥最后一批照片。失踪前一天,他去了一趟青霜门旧址,拍了几张照片。照片冲洗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楼明之接过信封。信封很轻,轻到像是没有装任何东西。但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一个人消失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怀安忽然叫住了谢依兰。
  
  “姑娘,那本门人录,”他的声音很犹豫,像是喉咙里有两个词在打架,哪个都不想先出来,“你翻到最后一页了吗?”
  
  谢依兰摇摇头。她拿到门人录之后只来得及看了被涂掉的名字,后面的部分还没来得及细翻。
  
  顾怀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被江风卷走。
  
  “最后一页,贴的不是名单,是一张借据。上面签着许又开的名字。”
  
  门关上了。
  
  江堤上的风更大了一些。凌晨四点半的天色还是墨黑一片,但东边江天相接的地方已经透出了一线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像是有人用一块湿布在墨色的宣纸上轻轻擦了一下,擦出了一道微弱的亮痕。货轮已经开远了,江面上只剩下一道被螺旋桨搅碎的尾迹,翻着细密的白沫,像一条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
  
  楼明之站在江堤上,把笔记本装进外套内袋,和青铜令牌贴在一起。金属的凉意透过纸张传到他胸口,凉的下面是心跳,心跳的下面是某种比心跳更持久的东西——不是正义感,不是职责,是比这些东西更私人、更顽固、更不肯熄灭的执念。
  
  谢依兰站在他身边,把被江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很白,在晨曦前的微光里白得近乎透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握笔和翻古籍磨出的薄茧。她忽然抬起手,指向东边那道青灰色的亮痕。
  
  “天快亮了。”
  
  “嗯。”楼明之没有转头,但他把身体微微朝她那边倾了一点,只是一点点,近到隔着两层外套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但又不近到需要解释这个距离。
  
  “回去第一件事,”谢依兰说,“翻门人录最后一页。”
  
  楼明之点了点头,然后把车钥匙掏出来,塞进谢依兰手里。
  
  “你开车。我在车上看顾怀远的照片。”他顿了顿,“最后一页,现在就可以看。那本书在你包里。”
  
  谢依兰接过钥匙。她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江堤上,看着远处天边那道正在变宽的青灰色。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扬起来,露出整个额头和那双安静而锐利的眼睛。
  
  “楼明之,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我们每找到一个证据,就离终点更近一步。但每一步,都是在别人的伤口上再踩一脚。”
  
  楼明之已经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听到这句话停下了。
  
  “想过。”他没有回头,“所以走到终点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庆祝,是把踩过的伤口,一道一道地缝回去。”
  
  他拉开车门。车里还残留着之前空调的冷气,混着旧皮革座椅的味道。他把坐椅调直,打开阅读灯,从信封里抽出那沓照片。第一张照片——青霜门旧址的正门,门楣上的石匾已经裂了一道大缝,但上面“青霜门”三个字还清晰可见。第二张照片——内院的练功场,青石地面上落满了枯叶,枯叶中间有一双脚印。不是新鲜的脚印,是旧脚印,被雨水冲刷了无数次之后仍然固执地留在石面上,像有人踩进未干的水泥里,水泥干了之后脚印就永远地封存在了那里。
  
  第三张照片让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照片拍的是青霜门后堂的一堵墙。墙上挂着一幅字,裱糊的卷轴已经受潮发霉,边缘被老鼠啃掉了一截。但那幅字的内容还看得清——是一首诗,字迹瘦硬,笔锋如剑。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诗的最后一行,不是原诗。原诗写的是“谁有不平事”,而这幅字上最后一句被涂掉了,旁边用朱砂重新写了一行——“青霜不死,只是凋零。”
  
  朱砂已经褪色了,褪成暗红色,暗到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但在阅读灯的冷白光下,那行朱砂字像是重新被点亮了,一笔一画地烧着,烧了二十年,还没烧完。
  
  谢依兰发动了车。发动机的震动通过车身传过来,让楼明之手里的照片微微地颤了一下。
  
  “走吧。”他说。
  
  车灯亮起来,两道白光切开江堤上的薄雾,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身后的07号管理房里,那盏白炽灯又亮了。隔着贴满旧报纸的窗户,灯光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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