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厨房二把手的火候 (第1/2页)
何成局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苏筱已经带着漆盒出了门。她在月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湖蓝色的背影在晨光里一闪,就消失在游廊拐角处。何成局站在东厢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掌心空了,血嗣共鸣印已经渡进了苏筱体内。他试着运了一下真气,五行圆满的内息在经脉中畅通无阻,再无半分滞涩。张颜那炉百花酿魂确实厉害,把他体内最后那点锁龙扣的暗伤连根拔了。
但伤好了不代表身体就完全恢复了。强行提升境界带来的损耗,不光是经脉层面的,还有气血层面的。经脉的伤可以用真气修补,气血的亏空却只能靠药食慢慢补。这一点何成局自己心里有数,彭幼楚比他更有数。
厨房在后花园西侧,跟洗衣房只隔一道爬满炮仗花的矮墙。何成局还没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彭幼楚骂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她的嗓门不算大,但穿透力极强,隔着一道墙也清清楚楚。
“你那只手是干什么用的?啊?当归要切斜片!斜片!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斜片当归药性出得来,横片当归药性闷在里头,熬出来还不如喝白开水!你当老娘说的话是耳旁风啊?”
何成局走到厨房院子门口,往里瞟了一眼。彭幼楚正站在灶台前,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一个小丫鬟的鼻子。小丫鬟被骂得缩着脖子,手里捧着一把切得厚薄不一的当归片,脸上的表情像是恨不得把自己也切成片塞进药罐里。旁边另外两个丫鬟埋头择菜,大气都不敢出,择菜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彭幼楚四十四岁,是何成局的第十五房小妾,何府厨房二把手,专管药膳。她的长相跟她的脾气完全是两个路子——眉眼温婉,皮肤白净,说话的声音如果不骂人的时候其实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股潮州府特有的口音。但这副温婉的长相骗不了何府任何人。所有人都知道,彭幼楚骂人的时候比周巧儿拿菜刀拍蒜还吓人。
何成局跨进院子。彭幼楚正要继续骂,余光瞥见何成局进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行了行了,这把我自己切。你把灶上那锅汤的火调小,看着火候,再冒泡就来叫我。”
小丫鬟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到灶前蹲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再也不敢乱动。彭幼楚把当归从她手里拿过来,自己走到案板前,抄起菜刀,手腕一转,刀光闪过,当归片薄如蝉翼,片片均匀,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她一边切一边转头看了何成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药。
“老爷身上的锁龙扣旧伤,张姐姐那炉香拔干净了?”
何成局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她切药的动作。彭幼楚虽然只是内劲境一阶的修为,但她握刀的姿势跟一般厨子完全不同——不是五指握刀柄,而是三指捏刀柄,拇指压刀背,食指和中指夹刀身,手腕悬空,以肘带腕,以腕带刀。这是典型的暗器手法。何成局见过沈小荷用同样的手势捏绣花针。彭幼楚在春香楼的时候虽然是个红倌人,但她从小在潮州老家的药铺里长大,她爹是药铺掌柜兼坐堂郎中,她娘是药婆,专管给产妇接生和调理月子病。她从七八岁就跟着爹娘学认药、切药、配药、熬药,手上功夫是从药铺里练出来的。
“张颜那炉香把我的经脉暗伤拔干净了,但气血还亏着。她说剩下这点尾巴,得靠你的药膳来补。”何成局顿了顿,有些感慨,“你刚才远远看我一眼就知道我经脉好了?”
“不是看经脉。老爷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但脚后跟落地的时候还是有点飘——那就是气血不足。经脉好了,血没跟上。”
何成局苦笑了一下。这帮女人一个比一个眼毒,他在何府里基本上就是个透明人,谁也瞒不住。他走到灶台前掀开砂锅盖子看了一眼,锅里炖着一只老母鸡,汤色乳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浓郁。但这锅汤里没有放任何药材,就是纯粹的老母鸡汤。
“今天喝什么药?”
“老爷先进屋坐下,案上有碗刚熬好的药,先喝了再说。”彭幼楚头也不抬,将切好的当归片收进瓷碗里,端着碗走到灶台另一侧,揭开另一只砂锅的盖子。那只砂锅比炖鸡的锅小了一圈,锅盖上压着一层湿布,湿布上还压着一块鹅卵石。彭幼楚把鹅卵石拿开,掀开湿布,一股浓郁的药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厨房。那药香很特别——不是寻常补药那种甜腻腻的香气,而是带着一股极其霸道的辛烈之味,像陈年老酒兑了生姜汁,光是闻一下就让人浑身发热。
何成局在厨房里间的小桌前坐下。桌上果然放着一碗药汤,还冒着热气,碗底沉着几片暗红色的药渣。他端起来先闻了一下——当归、黄芪、党参、熟地、枸杞,这几味是补气血的基本方。但药汤的颜色比寻常的八珍汤深得多,几乎是黑红色的,而且那股辛烈的气味冲得他鼻窍一清。
“这碗跟你平时熬的不太一样。加了多少黄酒?”何成局端起来喝了一口,药汤入口滚烫,苦味直冲咽喉,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胃里炸开,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扩散。
“三两。比平时多了一倍。老爷经脉里的淤滞虽然被张姐姐拔了,但脉管内壁被锁龙扣强行撑开过,弹性不够。黄酒能软化脉管,配上这几味药,能让药力直接渗到脉管壁里去。”彭幼楚一边说一边将刚切好的当归片加入小砂锅中,盖上湿布压上鹅卵石,动作麻利得像在流水线上干了二十年。
何成局把碗里最后一口药汤灌下去,热流已经涌到了指尖脚尖,浑身毛孔都张开了。他放下药碗刚要说话,彭幼楚已经把第二碗端了过来。这碗的颜色比第一碗浅得多,是琥珀色的,闻起来略带酸甜,像放了山楂和陈皮。
“这碗一口气喝完,不要停。老爷体内五属性真气刚刚融合,融合之后的真气需要一个引子才能在气血中彻底扎根。这碗是收功汤——用山楂、陈皮、麦芽、神曲熬的消食导滞方,帮老爷把刚才那碗补药的药力全部吸收。喝完以后以丹田为根,运转真气一个周天,让药力和真气在气血中融合。快则三个时辰,慢则一天,老爷就能把最近两次突破虚耗的气血彻底补回来。”
何成局接过第二碗药汤一口气灌下去,酸甜的味道冲淡了口中的苦涩,然后盘膝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于膝,闭眼调息。水火金木土五属性真气在丹田中缓缓转动,形成一个五色交杂的气旋。那碗补药产生的热流在经脉中奔涌,被五色气旋一寸一寸地吸收、转化、融合。他能感觉到自己气血中的亏空正在被一点点填满。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何成局睁开眼。厨房里间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彭幼楚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拿长柄木勺轻轻搅着砂锅里的药汤,听见他收功的动静,头也不回地说:“老爷感觉怎么样?”
“你这双手确实比太医院的御医还管用。”何成局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浑身上下气血充盈,之前脚后跟发飘的感觉完全消失了。
彭幼楚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那柄长柄木勺。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正准备开口,厨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是林青,她连通报都没来得及通报就直接推门进来了——这在林青身上极少发生。她站在厨房门口,身上的黑色劲装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脸上那道刀疤因为剧烈奔跑而涨得通红。
“老爷,出事了。方世宏派人从潮州送信来——他的船队在伶仃洋被围了。”
何成局猛地站了起来。方世宏上次从潮州赶来广州,走的就是伶仃洋。那条航线方世宏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开过去。上一次海安号就是在这条航线上被法军击沉的。如果方世宏的船队再出一次事,联市商团的武装海运就彻底断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方世宏派来的信使是骑马从黄埔码头赶到府里的,人已经脱力昏过去了,现在在门房里躺着,彭妹妹你快过去看看。”林青说着指了指门房的方向,又回头看着何成局补充道,“他昏过去之前只来得及说了两句话——‘伶仃洋,三艘法国兵船,船队被堵在淇澳岛’。”
三艘法国兵船。跟上次击沉海安号的是同一支舰队。何成局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过头看向彭幼楚,话还没出口,彭幼楚已经把木勺放下了。她解下围裙,从灶台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只藤编药箱挎在肩上,又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青瓷小瓶塞进袖子里,动作一气呵成。
“妾身这就去。老爷和林姐姐先去安排救援的事,那个信使交给我。另外,”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用一种跟平时骂徒弟时截然不同的认真语气说,“如果方大哥受了伤,老爷一定要把他活着带回来。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妾身就能把他救回来——但前提是,老爷得把他活着带回来。”
“你放心。”
彭幼楚挎着药箱快步走出厨房,背影很快消失在月门外。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彭幼楚跟方世宏之间没有什么私情——这一点他很清楚。彭幼楚对方世宏的关心,是一种更朴素的、更直接的东西。方世宏是联市商团的武装海商,每次出海都带着彭幼楚配的金疮药和急救药包。十几年下来,彭幼楚给方世宏配的药少说也有上百服。在这些配药送药的过程中,方世宏从“老爷的朋友”变成了“那个每次出海都要老娘熬夜配药的家伙”,再变成了“那个每次回来都会给老娘带一包潮州蜜饯的家伙”。这种交情不涉及男女之情,但同样是拿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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