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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甲午风云前奏

  第一百三十五章 甲午风云前奏 (第2/2页)
  
  何成局有时候站在后花园的游廊下,看着这群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何继祖带着何芳和何甘在池塘边抓蝌蚪,何慎爬到凤凰木上掏鸟窝——被秦舒云从东厢房窗口看见,算盘声停了一瞬,冷冷地叫了声“何慎你给我下来”,何慎哧溜一声滑下树,鞋底抹油跑了。何岳在柳树下扎马步,汗水滴在青石板上湿了一小片。何慧跟何忆蹲在花房门口一边捣药一边争论切片还是研粉,何慎从旁边跑过去丢下一句“你们两个加起来还没一服药重”然后被两颗药丸同时砸中后脑勺。何植抱着新嫁接的茉莉栀子从花房里出来,何安邦刚打完一套拳坐在石阶上喘气,何植顺手递给他一碗草药汤。何韵在乐室里弹《仙翁操》,何跃在旁边跟着节奏扭来扭去。何清端着小茶盘沿游廊走得稳稳当当。何辩坐在苏筱的账房里拿着一本洋文书翻来翻去,嘴里念念有词。何甘搬着她的小板凳从厨房跑到药房,又从药房跑到花厅,走到哪里都有人逗她两句——“甘儿今天又捏了什么好吃的?”
  
  这些孩子都是在太平日子里长大的。何安经历过中法战争那一年,但他当时二十六岁,满腔热血只觉得打仗是男人的荣耀。何平那会儿十九岁,嫁人之后性子沉稳了不少,但说到底也没真正见过战火。至于其余那十五个孩子——最大的何宁、何康不过十岁,最小的何甘刚学会走路。他们生在制造局的机器声和联市商团的船笛声里,长在何府后花园的蝉鸣和池塘边的蛙叫声里,以为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下去的。
  
  现在战争来了。
  
  何成局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恭亲王从京城发来的密信。信里的话他读了三遍。朝鲜半岛的局势已经坏到了极点——东学党起义席卷全罗道,朝廷派兵入朝,日本人也派了兵,而且比清廷还快。日军在仁川登陆,济远舰在丰岛吃了败仗,运兵船高升号被击沉,一千二百名淮军官兵只救上来不到两百人。
  
  他把信收进袖子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余姚姚端着冰镇绿豆汤进来,看见他的脸色,把碗放在桌上,没有问信的内容,只是说了句:“陈守备和方老板在前厅等着了。”
  
  陈玉成四十九岁,气血境八阶。方世宏与何成局同岁,气血境五阶。两人同时起身抱拳,陈玉成不等何成局坐下,直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海图摊在桌上,把朝鲜的战况一五一十说了。何成局听完问了三个字:“消息准?”
  
  “准。”
  
  “朝廷什么时候宣战?”
  
  “就这几天。”陈玉成指着海图,“末将担心的是——朝廷如果征调广东水师北上,末将该不该去?去的话这几条快船在北洋铁甲舰面前连炮灰都算不上。不去的话朝廷怪罪下来,末将大不了丢官罢职,但何大人您是广东布政使兼广州制造局总办——朝廷要征调制造局的枪炮弹药,您给还是不给?”
  
  “给。但不能全给。明面上听令,库存三成装船北运,七成分散藏各分号。联市商团十六条船,明面上只留四条在珠江口,其余十二条提前转移到潮州和澳门。”何成局转向陈玉成,“如果朝廷征调广东水师北上,你带四条快船去。但你的任务不是打沉日本军舰,是把你带去的弟兄活着带回来。”
  
  陈玉成的眼眶微微发红,站起来抱拳行了个军礼:“末将明白。”
  
  送走两人之后,何成局走出前厅,站在游廊的月门下看着满院子玩耍的孩子。何甘正追着何继祖满院子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嘴一瘪刚要哭,何慧和何忆同时跑过去蹲下来。何甘自己倒没哭,低头看看膝盖上涂好的药膏,爬起来继续追何继祖去了。何安邦在旁边攥着小拳头一脸紧张地看着何甘的膝盖,六岁的脸上写满了“妹妹疼不疼”。
  
  何成局看着这群孩子,心里那股燥热微微压下去了一些。秦舒云从东厢房窗口递出一本蓝皮账册——战时储备已经算好了,现银十二万两,存粮两万石,火药库存只够打两场仗,建议从香港再进一批硫磺。何成局点了点头:“火药的事让苏筱去办。另外从今天起,府里上上下下的份例银子削减三成,省下来的银子全部充作战时备用金。孩子们也一样——但何甘每天一碗牛乳不要断。她才两岁。”
  
  这天夜里,何成局把全家叫到了花厅。何安带着杨秀贞和四岁的何继祖坐在余姚姚下首。何平从潮州赶了回来,方少游陪着她。十五个孩子按年龄依次落座——何宁和何康各自坐在自己母亲身边,何静和何敏坐在一处,何慎趁着秦舒云没注意偷偷溜到后排跟何岳挤在一起,何慧和何忆挨着彭幼楚一人一个小药囊挂在腰间,何植拉着何安邦的手坐在林落雪和林函中间,何韵和何跃被柳如烟和唐玲各自揽着,何清端端正正坐在刘惠珍膝上,何辩手里还攥着一本洋文小册子,何芳趴在张颜怀里已经快睡着了,最小的何甘坐在彭幼楚腿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
  
  花厅里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多人。何成局站起来,把恭亲王的密信内容和陈玉成带来的军情简要说了一遍,目光从每一个孩子脸上缓缓扫过。
  
  “日本人已经在朝鲜登了陆。朝廷这几天就要宣战。这场仗什么时候打、打多大、打到谁家门口,没人知道。”他停了一下,“何家到了你们这一代,人多了,根基也广了——佛山的铁厂、香港的洋行、黄埔的码头、水师的快船、宝芝林的药房、潮州的船厂,每个地方都有何家的血脉。这是好事,也是难事。好事是何家不会因为一座何府被围就全部折在里面。难事是——你们还小。”
  
  花厅里很安静。何继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杨秀贞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爷爷。何甘从彭幼楚腿上探出头来看着何成局,手里的米糕掉了一小块在彭幼楚袖子上,她自己浑然不觉。
  
  “安儿和平儿是大人了,该做什么你们自己清楚。何康的冶铁功课不要断,过几年制造局那批新学徒得有人带。何静跟着苏姨娘学洋文,将来联市商团跟洋人打交道的事得一代一代传下去。其余的孩子——琴照练,舞照跳,药照采,账照算,功课一样不许落下。”
  
  何成局的目光最后落在何甘身上。两岁的何甘正把掉在母亲袖子上的米糕渣捡起来往嘴里塞,完全不知道满屋子大人脸上那种表情意味着什么。何成局看着她,喉咙微微发紧。
  
  “甘儿每天一碗牛乳,照旧。散吧。”
  
  孩子们鱼贯退出花厅。何安抱着何继祖走在最前面,何平跟在他旁边,方少游亦步亦趋。何甘被彭幼楚抱在怀里,趴在母亲肩头上往花厅里看,朝何成局挥了挥沾着米糕渣的小手。何成局也朝她挥了挥手。何慎第一个冲出花厅,被秦舒云一把拉住后领低声说了句“这几天不许出府”,他苦着脸回头看了看何岳。何岳正扶着何安邦的肩膀往外走,六岁的何安邦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认真。
  
  花厅空了之后,余姚姚端着一碗新沏的茶走到何成局身边。六十一岁的正妻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何成局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你去把孩子们安顿好。我去书房写信。”
  
  这天夜里,何成局在书房里挑灯给恭亲王写回信。信中承诺一旦朝廷征调必将全力配合,同时也暗示了广东海防空虚需留足自保之力。信的末尾他写道:“日人蓄谋已久,船坚炮利,北洋水师恐难当其锋。王爷在京当劝太后早做和谈准备,不可轻信英人调停之说。若战事不利,广东愿为后盾。”
  
  搁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后花园的石灯笼已经熄了大半,池塘里的石蛙开始叫了。厨房的方向还亮着灯——彭幼楚跟周巧儿正带着何慧清点战时储备药材。秦舒云的东厢房里算盘声还在响,何敏坐在小板凳上帮秦舒云逐项核对战时备用金清单,九岁的孩子打算盘的速度已经比外头寻常账房先生还快三分。何韵和何跃还没睡,乐室里传出断断续续的《仙翁操》琴声,夹着唐玲轻轻数拍子的声音。何芳跟何甘住在香房隔壁的暖阁里,窗户里的烛光已经灭了,大概张颜刚把她们哄睡着。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道淡淡的白印。九年了,锁龙扣的痕迹还在。他重新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字。
  
  “纵使清廷倾覆,何某必护一方百姓周全。”
  
  然后他把信封好,盖了火漆,放在案角明天一早发往京城。窗外夜色已深,后花园最后一盏石灯笼也熄了。厨房里的灯还亮着,孤零零地悬在黑暗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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