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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台湾已割,人心未割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台湾已割,人心未割 (第2/2页)
  
  何成局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窗外后花园里传来何韵的琴声,弹的是《平沙落雁》——她已经从《仙翁操》进步到《平沙落雁》了。何跃的舞步声从舞室里隐隐传来,六岁的两个娃娃乐舞配合的默契已经比去年好了太多。何慎大概面壁结束了,正从东厢房门口跑过游廊,一边跑一边喊何慧的名字,大概是饿了要去厨房偷点心吃。
  
  “方老板,这批货不能走联市商团的公账。”何成局终于开口,“秦舒云在公账上记不了给台湾黑旗军的军火——被人查到就是抄家灭门。你从私账里走,从我个人的名下出。”
  
  “行。”方世宏没有半句废话,“镇海号吃水深,能绕过日本人的巡逻线。何康跟船跑过好几趟潮州,水路他熟。我带他一起去。”
  
  何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也去。”
  
  何成局抬头看着何安。三十六岁的嫡长子脸上已经有了几分中年人的沉稳,但此刻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跟去年马关条约刚签字时一模一样。
  
  “我去。”何安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手指点在那个“台湾全岛”的条款上,“台湾也是大清的地盘。说不割就不割了?台湾的百姓还在打,黑旗军还在打,咱们广东就在对岸看着?爹,您让我去。我气血境四阶,在船上能帮着装货卸货,碰到日本人也能打。”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何甘在他腿上把铜扣子拧开了又扣上,扣上了又拧开,玩得不亦乐乎。何平放下茶杯,平静地开口:“少游也想去。”
  
  何成局转头看着何平。嫁出去的女儿坐在她哥哥旁边,脸上的表情跟当年在池塘边练功时一模一样——认真,倔强,不达目的不罢休。她嫁的是方少游,方世宏的儿子,宝芝林的弟子,当年在西樵山浑身是血冲出重围求援的那个年轻人。这些年方少游跟着方世宏管修船厂,从炼体境九阶突破到了气血境一阶,不是什么高手,但一身力气实实在在。
  
  “少游说,他这条命是爹九年前在西樵山捡回来的。”何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他说台湾的事他一定要去。”
  
  方世宏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在何平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他是当爹的,儿子要去给台湾偷运军火,他没法拦——因为他自己也在这条船上。他只是在何平肩上拍完那一下之后,转过头看着何成局,用老搭档惯用的平静语气说:“少游这孩子,筋骨比我好,不会拖后腿。”
  
  何成局低头看了看何甘。何甘已经放弃了铜扣子,正伸手去够他胸前的朝珠。他把朝珠摘下来递给何甘玩,何甘抱着一串比她脑袋还大的檀木珠子,开心得咯咯笑。何成局终于开口了。
  
  “安儿、少游,跟镇海号跑一趟台湾。货到之后不要恋战,立刻返航。方老板留在广州坐镇,何康随船——你从潮州到马尼拉的航线最熟,台湾海峡的水文你比大哥清楚。何康虽然才十一岁,但这条航线上他已经跟了两年,让他去指路比任何大人都不差。”何成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何甘。何甘正把朝珠往自己头上套,套不进去,急得直皱眉。他帮她套好朝珠,何甘低头看着胸前一大串哗啦啦的珠子,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平儿留在广州。方家两个男人都在海上,你在广州守着方家的账房。”
  
  何平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下头。她知道父亲的意思——不是不让她去,是让她在广州守着方家的根基。打仗不只是战场上的人的事,后方的人也得有人守着。
  
  何安站起来抱拳,动作跟阮教头教的一模一样,干净利落。方世宏也跟着站起来。何成局挥了挥手让他们去准备,然后低下头看了看何甘。何甘正把朝珠从头上摘下来,又套回去,又摘下来,又套回去,乐此不疲。
  
  “甘儿,这串珠子不能给你。这是朝廷发的。”
  
  何甘抬头看了爷爷一眼,非常大方地把朝珠摘下来递还给何成局,然后从自己袖子里掏出半块馒头——是刚才在石狮子那里何成局咬了一口的那半块。她以为爷爷说“不能给你”的意思,是想要她手里的馒头。
  
  何成局接过那半块被攥得软塌塌的馒头,咬了一口。何甘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他腿上滑下来,跑出花厅找何继祖去了,朝珠哗啦啦的响声还没跑出月门就散了,大概是何慎从旁边跑过来抢走了。
  
  当天夜里,何成局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把方世宏送来的海图摊在桌上,台湾海峡的航线被标了好几条——一条是往北绕澎湖,一条是往南走恒春,还有一条是贴着福建海岸线走。每条航线上都画着红圈,那是日本巡逻船最密集的海域。何成局看了很久,从抽屉里翻出一面旧得褪了色的旗帜,那是他三十年前从太平军手里缴获的令旗,旗上的“洪”字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把令旗摊在桌上,用手指抚过旗面上的每一个字。台湾已经割了,但人心还没割。黑旗军还在打,台湾的百姓还在抗,广东离台湾只隔一道海峡——他何成局做不了朝廷的主,但他能做自己的主。三更的梆子敲过,何成局还在灯下没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何慎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很。
  
  “爹,您还不睡?”
  
  “你怎么也不睡?”
  
  “我饿了,去厨房找吃的。路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何慎从门缝里挤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绿豆糕,是周巧儿今天下午新蒸的,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他把碟子放在何成局案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块。何成局看着这个让他最头疼也最得意的儿子——九岁从威海卫活着回来之后,何慎还是一样皮,凤凰木照爬,蝈蝈笼照藏,被秦舒云罚站的次数有增无减。但有几个细微的变化只有何成局注意到了:何慎从威海卫回来以后每次吃饭前都会在碗里留三口饭,说是给船上的弟兄留的;每次见到陈玉成来府里,不管在做什么都会停下来跑过去,规规矩矩地叫一声陈伯伯——全府上下能让何慎规规矩矩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秦舒云,另一个是陈玉成。
  
  “爹,大哥是不是要去台湾了?”
  
  何成局把最后一块绿豆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何慎嘴里,一半自己吃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案上那张海图,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大哥在台湾海峡上的时候,何府每天吃饭要替他留一副碗筷。这件事归你负责。”
  
  何慎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池塘水面,满院石蛙正叫得热闹。何府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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