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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五章 大人先生

  第一五五章 大人先生 (第1/2页)
  
  建武三年五月初,洛阳金谷园旧址。
  
  金谷园已经荒废了整整一年。自从去年春天陆悬鱼在这里与石崇斗富三局、石崇魂飞魄散之后,这座曾经名震天下的奢华园林便再也没有人打理过。石崇生前耗费无数金银建起的亭台楼阁,在失去了主人的维护之后,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朱漆的廊柱被雨水浸得褪了色,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胎;琉璃瓦的缝隙里长出了一丛丛狗尾草,在风里摇曳得没心没肺;昔日后花园里名贵的牡丹和芍药早已被野草淹没,只有几株耐活的夹竹桃还在墙角开着惨淡的白花。
  
  那条石崇当年用锦缎铺了五十里的步障,如今只剩下几截腐朽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土里,桩脚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园中的那条人工溪流因为无人疏浚,已经淤塞成了一潭死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和几片腐烂的树叶,偶尔有一只青蛙从浮萍间探出头来,咕呱叫两声,又噗通跳回水里。
  
  但废墟自有废墟的美。五月的阳光从没有帘幕遮蔽的廊架间直泻而下,把满地碎砖断瓦照得闪闪发亮,那些碎裂的琉璃片在光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泽,像是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撒了一把褪了色的宝石。
  
  野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有的已经齐腰高,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风一吹便掀起一层白色的花浪,把断壁残垣衬得反倒有了几分田园诗意。几株老槐树还活着,树冠如盖,在废墟上空撑起了一片浓绿的天棚,树上的蝉已经开始试鸣,吱吱呀呀地拉着长声,像是在给这座死去的园林唱挽歌。
  
  阮籍的魂影就坐在金谷园最深处的那片废墟上。
  
  他坐的位置很特别——是当年石崇招待洛阳名士清谈的那座水榭的遗址。水榭的主体建筑已经坍塌了大半,屋顶的瓦片滑落下来堆在墙角,梁柱歪斜着靠在半堵残墙上,但水榭正中央那块巨大的青石台基还完好无损,石面被当年的宾客们踩磨得光滑如镜,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台基四周长了一圈半人高的野蒿,蒿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给坐在台基中央的那个青色魂影行礼。
  
  阮籍今天的气色很好——如果魂影也有气色的话。他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衫,衣襟依然是半敞着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清瘦而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只在鬓角处用一根青竹簪随意地别了一下,几缕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的面容比在洛阳酒肆里借酒浇愁时饱满了些,颧骨不再那么突兀,眼窝不再那么深陷,整个人看上去不再是那个被百年愧疚压弯了腰的狂生,而是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可以挺直腰板呼吸的隐士。
  
  他面前横着一张古琴。
  
  那张琴和阮籍一样古老——琴身是桐木打的,年岁久了,木纹已经变成了深沉的暗褐色,琴面上有好几道细密的裂纹,那是百年风霜留下的印记。琴弦是新的,是阮籍自己用幽州魂丝拧的——魂丝是幽州鬼市里才有的一种材料,用忘川河畔的魂草纤维搓成,韧性极好,弹出来的音色比人间的丝弦更加清越悠远。琴徽是碎玉镶的,在日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碎光。阮籍将琴横在膝上,左手按弦,右手五指微屈,指尖悬在琴弦上方三寸处,一动不动。他闭着眼睛,面容安详,仿佛在聆听什么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
  
  风停了。蝉鸣也停了。整个金谷园废墟在阮籍闭眼的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连死水潭里的青蛙都停止了鸣叫,仿佛整座园林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
  
  然后阮籍的右手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跳起来的时候,阳光都跟着颤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悲凉的音符——不是《酒狂》里那种借酒浇愁、越浇越愁的苍凉旋律,而是一种更加开阔、更加悠远的音色。
  
  琴声从阮籍指尖流出,先是一缕轻而缓的单音,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一片刚刚苏醒的湖面上。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单音渐渐汇成了旋律,旋律渐渐铺展开来,变成了整整一片音画的海洋。那琴声里有山——不是险峻陡峭的名山,而是一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山脊上长满了老松,松针在风里发出细密而悠长的涛声。琴声里有水——不是惊涛骇浪的江河,而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山溪,溪水在鹅卵石上滑过,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偶尔有一片落叶漂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又缓缓漂远。琴声里有风——不是寒冬腊月刺骨的北风,而是五月暮春拂过麦田的暖风,风里有新麦的清香和野花的微甜。
  
  阮籍的手指在琴弦上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地游走,指甲拨弦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指腹按弦时则带出柔和的滑音。他的左手在琴面上来回滑动,时而将弦压到紧贴琴面,弹出短促而有力的实音;时而只是虚按在弦上,弹出空灵缥缈的泛音。
  
  琴曲进行到一半时,旋律忽然转了个弯——从方才的旷达悠远转入了一种淡淡的、却并不苦涩的感伤,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那往事里有洛阳铜驼街的繁华灯火,有金谷园清谈会上名士们的高谈阔论,有洛水畔士女如织的上巳佳节,有酒肆里一杯接一杯的杜康酒。但这些回忆不再像从前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它们只是回忆,只是流水一样的过往,流过指尖便远去了,不再回头,也不再纠缠。
  
  琴声在金谷园的废墟上空回荡,穿过断壁残垣,穿过野草荒蒿,穿过老槐树的浓荫和夹竹桃的白花,飘向更远的地方。几只原本停在枯枝上的乌鸦被琴声惊起,扑棱棱飞上半空,却没有飞远,只是在废墟上空盘旋着,仿佛也被这琴声勾住了魂。死水潭里的青蛙重新探出头来,鼓着两只眼睛静静听着,连浮萍上的水黾都停止了划动。
  
  阮籍睁开眼睛,望了望头顶的晴空,手中琴曲在最后一个悠长的泛音中缓缓收束。余音在水榭残墙之间缭绕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消散,消散时像是一缕青烟被风吹散,又像是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慢慢晕开,慢慢变淡,最后了无痕迹。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酒味——他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只有一股清冽的气息,像是山间雨后松针上凝结的水珠被阳光晒化时散发出的清香。
  
  “当年在金谷园清谈会上,我弹《酒狂》,满座皆醉。今日重游故地,再弹一曲,却已无人可听。”他自言自语,声音平淡如水,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也好。琴弹给自己听,倒比弹给旁人听更自在。”
  
  他将古琴从膝上取下,斜靠在青石台基旁,琴身上映着从老槐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明明灭灭,像是琴还在自己弹着无声的曲子。
  
  阮籍从青石台基上站起来,拍了拍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水榭废墟的另一侧。那里倒着一根断裂的汉白玉石柱,石柱表面刻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样,是当年石崇从西域高价买来的上好石材。柱子断成了两截,断裂面参差不齐,但柱身侧面有一块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光滑的平面,平整如砥,恰好是一块天然的石碑。
  
  阮籍站在石柱前,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他的手指半透明,指尖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凝成了一支毛笔——笔杆是檀木打的,笔头是幽州魂狼的尾毫,笔尖饱蘸着浓黑的墨汁,墨汁里星星点点地闪烁着金色的碎光,和阮籍自己的魂影颜色一模一样。他将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悬腕提笔,开始在石柱平面上疾书。
  
  起笔便是惊雷。
  
  阮籍落笔第一句,便如一把利刃直劈而下,墨迹在汉白玉石面上绽开时溅出几星细密的墨点,仿佛当年在洛阳清谈会上拍案而起时袖风扫过纸面。
  
  “世之所谓大人先生者,吾知之矣。”他的笔锋在“知”字的末笔上停顿了一瞬,墨迹在石面上洇开极小的一圈,随即笔锋一转,带出一连串排山倒海般的排比。
  
  “或峨冠博带,端坐清谈,论有无之辨三日不绝,而不知家中米缸已空,佃农鬻子以偿租;或手执麈尾,高谈名教,引经据典如悬河泻水,而私室之内,逼债夺产之事不绝于耳;或自诩风流,放浪形骸,纵酒裸袒以为通脱,而其妻其子,饥寒交迫无人问津。”
  
  阮籍写这一段时,笔速极快,几乎是笔走龙蛇,墨迹在石面上连成一片乌黑的狂草。他的手腕在疾书时微微发颤,但那不是犹豫的颤,而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喷薄而出时身体不由自主的震颤。这震颤顺着笔杆传到笔尖,在“无人问津”四个字的末笔处拖出一道又细又长的飞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之后的一声叹息。
  
  略顿了一顿,阮籍重新蘸墨,笔锋再次落石时,却比方才更加犀利,像是磨了许久的刀刃终于出鞘。
  
  “此辈口必称礼法,行必履规矩,然其所谓礼者,非周公之礼也,乃自便其私之器也;其所谓法者,非先王之法也,乃禁锢天下之锁也。”他的字在这一段中从狂草渐渐收敛了几分,笔划更加方正有力,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碑上,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辩驳的力度。写到“锁”字的最后一笔,他用力过猛,笔尖在石面上擦出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光,像是石柱自己在流血。
  
  然后他忽然收住了笔,笔尖悬在石面上方寸许处,微微颤动,像是在斟酌一个极艰难的措辞。方才还是犀利如刀的文字,此刻却忽然变成了自我审视的镜子。
  
  他写道:“而吾亦在其中矣。”这七个字的笔墨比其他字都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面上用力按了许久才缓缓提笔。写完这七个字之后,他将笔搁在石柱边缘,负手默立良久,才重新执笔,继续往下写。
  
  以下是自我剖白的段落。阮籍不再用批判他人的犀利口吻,笔速慢了下来,字迹也从方才的方正有力变得略微软了几分,但那软不是无力,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的坦诚。
  
  他写自己如何在少年时也怀济世之志,如何在中年时被世道碾碎了一身骨头,如何在晚年时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装疯卖傻,借酒避世,以为闭上眼睛世上就没有哭声。
  
  他写道:“余少时读圣贤书,未尝不欲澄清天下。然仕途蹉跌,志向摧折,见宦海倾轧之惨酷,观世态炎凉之无常,始知此世不可为也,遂自放于酒,自溺于狂。醉则醉矣,狂则狂矣,而心未尝一日安也。”
  
  接着写到了他在洛阳酒肆里无数次从醉乡中醒来时的那份空虚,那份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愧疚。“或中夜酒醒,孤灯独坐,闻窗外风过铜驼,其声呜咽,如诉如泣,未尝不泫然而泪下。然后复饮,饮而复醉,醉而复醒,循环往复,遂成百年。”
  
  他写到永嘉之祸时,笔尖微微颤抖。那颤抖很细微,但在石面上留下了清晰可辨的痕迹——墨迹边缘处有几道极细的、不规则的波纹,那是手指发抖时笔尖在石面上滑出的痕迹。
  
  “永嘉之祸,百万生灵涂炭。余知之而不能救,见之而不能止,唯以酒自遮其目,以狂自掩其耳。彼时自诩为超然物外,实则不过一懦夫耳——以酒蒙眼,假装世间无泪;以狂塞耳,假装窗外无哭。后百年间,每忆此痛,如万箭攒心,而酒愈狂愈不能解其苦。”
  
  他写完之后停了很长一段时间,笔悬在空中,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石面上,溅开一朵小小的墨花。然后他重新落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写道:“百年自囚,今始知罪。不逃不避,方是真生。”
  
  这八个字是他的判决书,也是他自己的释放令。写完这八个字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清冽而悠长,将笔尖上摇摇欲坠的最后一滴墨也吹干了。
  
  笔锋再次一转,从自省转向了立论。阮籍在这里不再批判任何具体的人,也不再剖析自己的过往,而是开始正面阐述他苦苦思索了百年、终于在陆悬鱼的触动下悟出的那个核心主张。
  
  他写道:“夫人之生也,禀天地之气,受父母之精。其本心也,如璞玉未琢,浑然天真。及其长也,教之以礼,束之以法,雕之以名利,琢之以权势,于是本心渐失,伪态日生。”
  
  他借用了老庄关于“自然”与“天真”的核心思想,用极简洁的语言重新阐述,然后话锋一转,犀利地指出世人常犯的错误:“或曰:礼不可废也。吾应之曰:礼本为治世之器,非为桎梏之枷。器失其用,则当修之;枷困其人,则当破之。”
  
  此处他微微沉吟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落笔续写了一段对后世之人的寄语,语气比前面任何一段都要柔和,却反而更沉。
  
  “后之览者,当知吾意不在复古,而在求真。古礼之善者存之,恶者弃之;名教之公者守之,私者破之。不以规矩害天性,不以虚名夺真情。如此,则人人皆可为大人先生,不必峨冠博带,不必麈尾清谈,但率其真、全其性,足矣。”
  
  他用四个字收束全文——“率真自然”。这四个字写得比其他字都大了一圈,笔划格外用力,墨迹深深嵌入石质深处,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乌金色光泽,仿佛整篇文章的千言万语,最终都凝在了这四个字里。
  
  最后一句是:“后人若问阮籍何以为阮籍,且看此石。”落下笔时铿然有声,笔尖与石面相触的刹那溅起几星金色的火花,那火花在正午的日光里一闪即灭,石面上却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金色落款——“嗣宗绝笔”。
  
  阮籍退后两步,负手而立,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自己写的文章。他读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滋味。石柱上洋洋洒洒数百言,从辛辣的批判到沉痛的自省,从老庄的自然之道到率真自然的立身之旨,字字句句都是他用百年罪业和最终醒悟换来的心血。
  
  读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仰天大笑。那笑声清越而洪亮,从金谷园的废墟中央爆发出来,穿过断壁残垣,穿过荒草野蒿,穿过老槐树的浓荫,直冲云霄。笑声震撼着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枯枝上的乌鸦被惊得四散飞逃,死水潭里的青蛙扑通扑通全跳进了水里,连汉白玉石柱上刚写完的墨迹都在笑声中微微颤动,字迹边缘处迸发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
  
  那笑声里没有悲凉,没有苦涩,没有借酒浇愁的苍凉,也没有看破红尘的冷漠,只有一种彻底的解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一百多年的鸟终于撞开了笼门,振翅飞向天空时发出的第一声啼鸣。
  
  笑声在金谷园废墟上空回荡了许久方才渐渐收歇。阮籍收住笑声,将手中的毛笔随手一抛,笔在空中化为一缕青烟散去。他又看了一眼石柱上那篇洋洋洒洒的雄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青衫飘拂,步履从容地向废墟深处走去。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融入了金谷园深处那片老槐树的浓荫里,再不现于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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