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双胞胎姐妹 (第2/2页)
末日之后的默契,都在这种不起眼的瞬间里。不需要语言,语言会被人听到,被人记住,被人拿来当把柄。
他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一个人影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不用抬头他都知道是谁——柳如烟。她的脚步声很轻,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响,这是末日前大学英语老师练出来的习惯,高跟鞋踩在讲台上都没声,别说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了。
“今天下午有两个人去你那儿了?”柳如烟没有端饭盒,只拿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暖手。她保养得比大多数年轻姑娘都好,一张鹅蛋脸白白净净的,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倾听。但何成局知道,这个女人脑子里的算盘珠子转得比谁都快。她替他管理互助小组的日常安排、记录物资流向、分析基地各派系的动态,是他整个互助对象里唯一一个不情不愿互助关系的核心成员。
不是他不想,是她不让。她说得明明白白:你可以睡任何人,但我不在你的名单上。我给你的是脑子,不是身子。何成局尊重这个边界,一来她的脑子确实值钱,二来末日里什么都可以抢,唯独体面不能抢。这是他的底线,不高,但有。
“消息倒灵通。”何成局扒了口饭,“刘姐的人?”
“不是。”柳如烟喝了口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们先去找的唐婉晴。唐婉晴没要。”
何成局的筷子停了一下。“为什么?”
“姐姐沈知意的异能没觉醒,妹妹沈知画压根没异能。两个普通的临床医学大二学生,医疗队不缺这种人。唐婉晴现在要的是能打的和能治的,异能者优先。”柳如烟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但她没把话说死,让她们去找刘姐登记物资配额。意思是,留在基地可以,但别想进核心层。”
何成局咀嚼着嘴里那块煮得稀烂的土豆,脑子转得飞快。唐婉晴没要这两个人,不是因为她不缺人,而是因为她不想为了两个普通学生得罪李正。李正在管委会里一直盯着医疗队的资源分配,唐婉晴每多收一个人,就要多占一份物资,李正就会在会议上多放一次屁。所以她干脆把人推给刘姐,刘姐顺势把皮球踢给他何成局。
这两个丫头片子,是一块没人要的烫手山芋。
但他喜欢烫手的山芋。越烫手,越说明别人不敢碰,别人不敢碰的东西才有价值。
“帮我查一件事。”何成局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压低声音,“沈知意和沈知画之前住哪个寝室?末日后跟谁在一起?有没有得罪过李正的人?”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一闪而逝。“你怀疑她们是被故意送来的?”
“能把台账差三成这种消息带到我面前的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太聪明。”何成局把饭盒盖上,“不管是哪种,我都得知道她们背后站着谁。查出来之前,物资清单一律不给她们看真东西,安排她们做外围的事。”
柳如烟点点头,端着水杯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对了何组长,今晚十一点的安排照旧?”
她这句话的音量刚好能让旁边两桌的人听见。何成局知道她是故意的,这个女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公开场合用正常的话传递不正常的信息,让所有人都以为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实际上什么也没听到。何成局对她这个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照旧。”他摆了摆手。
离开食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末日后没有路灯,整个校园沉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只有几栋宿舍楼的窗口透出蜡烛和手电筒的微光。何成局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往七号楼走,脚步不紧不慢,耳朵却竖得老高。这条路他走了几百遍,每一棵树的位置、每一个拐角的视野盲区、每一段能藏人的灌木丛,都刻在脑子里。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路边的梧桐树后面有呼吸声。很轻,但节奏不对——正常人的呼吸是平稳的,这个呼吸又浅又快,像是在极力压制。
何成局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射钉枪,身体微微下沉,重心移到前脚掌。他没有喊“谁在那里”,末日之后最蠢的行为就是在黑暗里暴露自己的位置。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猛地往侧前方跨了一步,同时拔出射钉枪指向树后。
树后面蹲着一个人,双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手电筒的光打在她脸上,何成局愣了一下。
是沈知画。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校服外套的肩膀处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打底衫。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嘴唇在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成局没问怎么了,也没伸手去拉她。他把射钉枪收回腰后,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站起来的空间。他在末日里学会的另一个道理是:人在崩溃的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手。你伸出去的手会让她以为你有所图,哪怕你真的只是好心。
“你姐呢?”他问。
沈知画张了张嘴,声音碎得像被碾过的玻璃碴子:“在四楼……有人、有人去四楼了……”
何成局的脸色变了。
四楼尽头那间空寝室,是他今天下午刚安排沈家姐妹搬进去的房间。如果有人趁他去食堂的这段时间溜进了四楼——七号楼四楼是他互助小组的地盘,每一层楼梯口都有人轮值,外人根本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人就上去。
除非是自己人。
他把沈知画从地上拽起来,拽着她往七号楼跑。沈知画踉踉跄跄地跟着,一边跑一边哭,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门突然开了”“姐姐让我从窗户爬出来”“三楼的值守没拦人”。何成局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个名字。
跑到七号楼楼下,三楼一个窗户里透出的手电光正在剧烈晃动,有人在喊叫。何成局松开沈知画的手,拔腿冲上楼梯。二楼拐角处值夜的两个女生看到他,吓得往墙边缩,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说:“何哥,我们没看到有人上去——”
他没理她们,三步并两步上了三楼。走廊里的手电光来自柳如烟手里,她站在楼梯口,脸色铁青,看到何成局上来,只说了三个字:“四楼尽头。”
何成局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心往下一沉。
四楼的走廊尽头,那间寝室的门敞开着。屋里一片狼藉,床垫被掀翻在地,登山包里的压缩饼干撒了一地,水桶被打翻了,水浸湿了大半个地面。沈知意靠坐在墙角,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上,把校服领口染红了一片。她没哭,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看到何成局的那一刻,她的眼神闪了一下,紧攥剪刀的手松了半分,但马上又握紧了。
何成局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先扫了一圈屋子,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渍。水里有一串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户边,窗户是开着的,窗帘被扯掉了一半。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四楼的高度,下面是一片灌木丛,树枝被压断了好几根。
跑的人是从窗户跳下去的。四楼跳灌木丛,没摔死也得瘸一条腿。
他转身走回沈知意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是谁?”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打算说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那个名字。
“孙宇。”
何成局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孙宇,防御组的骨干,大刘的副手,末日前是校龙舟队的划手,一身腱子肉,平时看着憨厚老实,见谁都笑呵呵的。前几天搜寻队出任务的时候他小腿被砸断,截了肢,转到新兵训练那边去了。一个断了腿的人,爬上四楼,弄伤了一个女生,然后从四楼跳下去跑了?
不对劲。
“他一个人来的?”何成局问。
“两个。”沈知意闭上眼睛,睫毛上沾着血,“还有一个我没看清脸,站在门外没进来。孙宇进来翻我们的东西,问我台账的副本藏在哪。我说没有副本,他就动手了。”
何成局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他的脚印踩在水里,和那串逃走的脚印重叠在一起。台账副本——孙宇是李正的人,李正让人来抢台账副本,说明沈家姐妹手里真有东西,而且那个东西能让李正害怕。
他对沈知意的怀疑在这一刻打消了大半。敌人想毁掉的东西,就是你应该保护的东西。
“柳如烟!”他朝走廊喊了一声。
柳如烟很快出现在门口,手里已经拿了一个急救包。她看了一眼沈知意的伤势,蹲下来开始处理伤口,动作又快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让刘惠珍今晚提前到仓库接班,”何成局说,“通知赵雯把所有物资清单复印一份,原件锁进三号柜,钥匙你亲自拿着。再通知苏晚和周岚今晚不用来我这儿了,让她们去四楼陪沈知意和沈知画。”
柳如烟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明白。”她把碘伏棉球按在沈知意额头的伤口上,沈知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咬住了嘴唇没叫出来。柳如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何成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知意。“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沈知意睁开眼睛,在碘伏和血污之间挤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个笑里有害怕,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决绝。
“三个月来所有被截留物资的经手人名单。一共七个人,李正排在第一个。”
何成局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歪着嘴的痞笑,而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笑。他走到沈知意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带裂纹的灰色晶体,放在她手心里。晶体的表面冰凉,在烛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这是今天下午我在操场南边的草丛里捡的,”他说,“二级丧尸的脑晶。拿着它去找唐婉晴,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让她给你测异能。”
沈知意愣住了,连柳如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二级脑晶在基地里是硬通货,一颗能换半个月的口粮,更能用来激发异能觉醒——虽然成功率不高,但值得赌。何成局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了她,等于在她身上押了一个重注。
“为什么?”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哑。
何成局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句话,回头看了她一眼。手电筒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那道疤在明暗交界处蜿蜒如一条干涸的河。
“因为李正不该碰我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走廊里传来他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急不躁。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继续给沈知意包扎,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她跟着何成局四个月了,听过他说过很多话,有狠话有假话有漂亮话。但这句话,是真的。
真正的狠人,从来不随便说真话。一旦说了,就一定要做到。
夜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末日后特有的腐朽甜味。沈知画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子,扑到姐姐身边,抱着她放声大哭。沈知意一手揽着妹妹,一手攥着那颗冰凉的晶体,看向窗外的黑暗。
远处的教学楼顶上,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像是金属的反光,又像是某种生物甲壳的弧面。没有人注意到它,包括何成局。
但它在看这里。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