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解剖丧尸的实验室 (第2/2页)
余素汐不常来四楼。她作为互助网络的实际管理者,平时更喜欢待在自己那间教师休息室里运筹帷幄,一切都通过柳如烟传递。她亲自跑到四楼来,说明有事不能在电话或传话里说。
何成局三步并两步上了四楼。走廊尽头那间被沈家姐妹占了的寝室隔壁,有一间原本是杂物间的小屋,被余素汐收拾出来当临时办公室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余素汐正站在窗前往外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她平时不抽烟,何成局只见过她在极度焦虑的时候才会把烟拿出来干夹着。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三十七岁的脸上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冷静,像是在末日前处理过无数次危机的那种企业高管的从容。“周辰跑了,邮政大楼里有一个丧尸解剖实验室。”她开门见山,信息量精准得像一份简报,“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你打算怎么办?”
何成局靠在门框上。“你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不。”余素汐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在窗台上,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司姚姚下午在围墙巡逻的时候,在图书馆北墙根下捡到的。信封上没有名字,但里面的东西是给你的。”
何成局接过信封。牛皮纸的,末日前文具店里五毛钱一个的那种,封口被撕开了。他抽出里面的东西——只有一张照片。照片的边角有点卷,但画面很清晰,是数码相机拍的那种高像素彩照,打印在光面照片纸上。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正在给她系鞋带。背景是一片居民楼,楼体外墙上有“翠屏山”三个字。
男人的脸被拍得很清楚——五官端正,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笑起来的样子很温和。何成局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认识那种气质。那是工程师独有的气质,做事认真、待人客气、衬衫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迹跟昨晚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他在这里。他知道药品的事。帮我。”
何成局把照片翻回正面,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塞回信封,揣进内袋,跟沈知意的笔记本放在一起。余素汐全程没问照片上是谁,也没问背面写了什么。她是个聪明人,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你在跟那个东西通信。”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何成局没有否认。“目前是它在找我,不是我在找它。”
“那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它想要什么?”
“它想找一个人。”何成局说,“那个人可能跟李正截留的药品有关,跟邮政大楼里的实验室有关,跟城东的人也有关。”
余素汐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橘红色往灰蓝色过渡,远处教学楼顶上的破窗户反射着最后一抹夕阳,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她走到门口,在何成局身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司姚姚进了防御组之后,每天在围墙上站岗八小时。她看到了很多东西,但她不敢说。她说北边——翠屏山方向——最近晚上有光。不是火光,是电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用探照灯发信号。”
何成局转头看着她。翠屏山,陈安末日前住的地方,照片上的背景,陈安女儿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那个方向应该有信号,有人在往校园基地的方向打信号。
“让司姚姚把信号的频率和间隔记下来,”他说,“明晚之前给我。”
回到307,何成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打开,里面是他的私人储备。三罐牛肉罐头、两盒压缩饼干、一瓶没开封的二锅头、一条干净的毛巾和半块香皂。香皂是末日前从超市货架上拿的,柠檬味的,他一直舍不得用。今天他把它拿出来,放在脸盆旁边。
然后他去水房提了一桶水,用从物理实验室搬来的酒精灯加热到刚好烫手的温度,倒进脸盆里。蒸汽在烛光下升腾,带着一股干净的湿润气息,把屋子里囤积了半年的沉闷冲淡了不少。
他刚把热水倒好,门就被敲响了。
陈雨桐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显然也刚洗过。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一件有点大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色运动裤,裤腿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脸上的灰和血洗掉了,露出底下清秀的五官和那两道永远消不掉的黑眼圈。她闻到了屋子里的柠檬味香皂和热水蒸汽,眼睛亮了一下。
“你真烧了热水。”她走进来,在行军床边坐下,伸手在脸盆上方试了试蒸汽的温度,“我上次洗热水澡是什么时候来着?”
“两个月前。”何成局把香皂递给她,“省着点用,这块用完了就没了。”
陈雨桐接过香皂,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那个表情像是在品尝什么奢侈品。末日前不值一提的东西,在末日里都能变成值得闭眼享受的珍宝。
她洗脸的时候,何成局坐在办公桌边,把牛肉罐头撬开,倒在一个搪瓷碗里,放在酒精灯上微微加热。肉香很快弥漫开来,和陈雨桐洗脸的水声混在一起,让这间简陋的寝室有了一种末日之前宿舍生活的错觉。
陈雨桐洗完脸,用毛巾擦干,走过来在何成局对面坐下。她端起搪瓷碗,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末日里吃到一口热的东西,那种从胃部扩散到全身的暖意比什么都实在。
“今天在邮政大楼,”她边吃边说,“我看到那个银色东西的时候,其实没有特别害怕。可能是因为它没有咬人的脸——丧尸咬人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眼睛是死的。但那个东西的眼睛是活的,像人的眼睛,里面有光。”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陈雨桐面前。陈雨桐放下筷子,拿起照片看了看,看到背面的字时,表情变了一下。
“这是谁?”
“可能叫陈安。”何成局说,“末日刚爆发时就失踪了。他有一个弟弟,可能就是你们今天在邮政大楼里碰到的那个银色东西。它给我留了纸条,让我帮它找人。”
陈雨桐把照片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它说‘他知道药品的事’——药品的事是指李正?”
“不一定只是李正。”何成局点了一根烟,“李正截留的药品数量太大,校园基地本身消耗不了那么多。他一定有一个外部交易对象。如果陈安知道这件事,说明他可能就在交易链条的某个环节上——要么是买家,要么是证人,要么是被迫参与者。”
“你打算怎么找?”
“先查实验室。”何成局把烟灰弹在一个空罐头盒里,“邮政大楼地下四层的丧尸解剖实验室,你们只搜了十五分钟就撤了。方晴说现场有新鲜的血迹和冒热气的水杯,说明有人长期在里面工作。那个实验室需要电力、水源、设备和耗材——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一定有人在外面给它输血。”
陈雨桐放下筷子,眼睛微微眯起来。“物资。实验室需要的耗材——解剖刀、福尔马林、培养皿、医用手套——这些在校园基地的仓库里都有。医疗队的库存和搜寻队的缴获,如果被人在台账上动了手脚,完全可以偷偷输送给实验室。”
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中相遇。何成局把沈知意的笔记本从内袋里掏出来,翻到李正截留物资的那一页,推到陈雨桐面前。她低头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三个月,七个人,药品截留总量够开一个小型诊所了。”她把笔记本合上,“但如果李正的交易对象就是那个实验室,他们拿药品换什么?”
何成局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他和陈雨桐之间形成一道灰色的屏障,让她的脸看起来忽远忽近。“情报。保护。或者是——实验品。”
陈雨桐的手指在桌上攥紧了。“什么实验品?”
“方晴说实验室里全是丧尸器官标本,按大小分类排列。如果那只是基础研究,不需要这么多重复的标本。收集那么多同类型的丧尸器官,说明他们在做比对实验。”何成局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对什么?变异程度?异能觉醒概率?还是——活体实验?”
“活体”两个字落在搪瓷碗旁边,像是两颗石子投入水面,激起无声的涟漪。陈雨桐的脸色白了。她学护理的,当然知道“活体实验”意味着什么。末日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但最值钱的也是人命——活人可以作为实验对象,测试异能激发、丧尸化逆转、甚至是人类和丧尸之间的杂交变异。
如果城东的人在搞这个,而李正是他们在校园基地的供货商,那他截留的就不只是药品。他可能还在往外送人。
“这就是为什么孙宇敢从四楼跳下去,”何成局说,“为什么周辰敢钻进通风管道。他们在校园基地之外有一个完整的支援网络,接应、医疗、藏身处,一应俱全。他们不怕跑,因为他们有地方可去。”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行军床的弹簧在他身后响了一声,陈雨桐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他。
“明天我要去一趟图书馆地下一层。”何成局说,“余素汐说陈安末日后在那里藏了十天。如果他留下了任何关于那个实验室的信息,一定在那里。”
“我跟你一起去。”陈雨桐毫不犹豫地说。
何成局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烛光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嘴唇因为刚吃了热东西而恢复了一点血色。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坚定的东西。
“你不是搜寻队的。”他说。
“我是医护。”陈雨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下去要是被什么东西咬了,总得有个人给你打止血针。”
她站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淡淡的柠檬香皂味。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微小的太阳。何成局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划过她的耳廓,她的耳朵红了。
“今晚陪我。”他说,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
陈雨桐看着他,眼角弯了一下。那是默许,也是主动。
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然后退后一步,转身去吹蜡烛。“牛肉罐头抵消一次热水澡,”她回头说,烛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刚才那个——算利息。”
何成局笑了一声。蜡烛灭掉的同时,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丧尸嚎叫,但那声音很远,被风吹得稀薄,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噪音。
四楼走廊尽头,沈知画端着一杯水正往姐姐寝室走。她路过杂物间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余素汐还在里面,跟柳如烟在谈着什么。沈知画没有停下来听,但她听到了一个词从门缝里漏出来——
“实验室。”
她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水洒在了手背上。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慌。她想起下午搜寻队回来时方晴脸上的表情,想起车斗里那个脖子被切断的死人,想起姐姐额头上缝的五针。
这座基地的墙壁正在变薄。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而她们所有人都还蒙在鼓里。
她把水端进寝室,放在姐姐床头。沈知意已经醒了,靠在枕头上,手里还攥着那颗灰色晶核。晶核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幽蓝色荧光,把她的手指照得半透明。
“姐,”沈知画坐在床边,声音很轻,“你说我们来找何哥,到底是对还是错?”
沈知意偏过头看着她妹妹。额头上的伤口在幽蓝荧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她伸手握住妹妹的手,手心里那颗晶核的棱角硌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冰凉而坚硬。
“错的不是我们来找他,”沈知意说,“错的是这个世界变成了这样。但既然已经变成这样了,跟着他是我们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沈知画点了点头,没有松手。
窗外,夜色完全沉下来了。远处的翠屏山方向,一点微弱的光正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什么人正在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发送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