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游乐 (第2/2页)
“是凤凰!前日别院上空盘旋的祥瑞凤凰!”,仆人们说道。
“天降凤凰落于虞小姐车前,这是献宝的吉兆啊!”,侍女们也齐声附和。
虞瑶也不由得怔怔抬眼,望着车顶的灵禽,眼底漾起几分惊喜,喃喃自语:“莫非,它是特意衔来凤凰蛋,赠予我当作祥瑞信物?”
众人愈发追捧赞叹,只当是虞瑶命格尊贵,连神禽都主动献礼。
唯有被按在地上的小念安看得一清二楚,阿翎爪间牢牢抓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凤凰蛋,而是一枚硕大圆润、外壳泛着金光的蛇皮蜂巢。这蜂巢外壳打磨般莹润好看,内里却栖息着大批极具剧毒的蛇皮蜂,一旦巢体破损,暴怒的毒蜂会无差别疯狂蛰刺人畜,轻则休克,重则身死.。杀伤力极为可怖。
阿翎一路尾随至此,自知寻常手段难以救下沈念安,才冒险携来毒巢,伺机破局。
下一秒,阿翎松了利爪。
沉甸甸的金色蜂巢失去抓握,“啪嗒”一声重重砸落在马车前的木板凳上。
坚硬外壳瞬间崩裂!
无数黑黄相间的毒蜂如同地底火山骤然喷发,黑压压一团汹涌冲出,带着尖锐振翅嗡鸣,朝着近处所有人疯狂扑蛰。
猝不及防的变故瞬间打乱了所有秩序。
驺家郎君首当其冲,脖颈、手背、脸颊瞬间密密麻麻挨了数十下毒蛰,转瞬之间整张脸面红肿鼓起,满头满脸皆是可怖包块,又痒又痛,钻心刺骨。他顾不上世家体面,抱着脑袋原地蹦跳哀嚎,涕泗横流,狼狈不堪至极。
虞瑶正探身车外,蜂群直冲车帘,吓得她慌忙缩回车内,捂着脸尖叫躲闪,精致发髻被乱飞的蜂群搅得凌乱;王三和飞刀盗匪离蜂巢也近,手臂、脖颈、脸颊布满蛰伤,毒势迅速蔓延,肌肤红肿发烫,剧痛钻骨,二人疼得满地打滚,浑身抽搐,抽出腰间兵刃驱赶毒蜂,再也没有半分力气看管沈念安。
周遭的侍女、虞家部曲、驺家仆从更是乱作一团,挥舞衣袖胡乱拍打,哭喊声、痛嚎声、呼喝声混杂一片,方才铺天盖地的仪仗排场,顷刻间荡然无存。
按着沈念安的力道骤然松开。
沈念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逃生空隙,借着众人混乱无暇顾及的空档,就地顺势一滚,挣脱开身旁松懈的束缚,连滚带爬扑向一旁路边的深水塘,身子一歪,径直沉入微凉的塘水之中。
池水隔绝了空中肆虐的毒蜂,也暂时藏住了他的身形。
就在全场混乱奔逃、人人自顾不暇之际,一道清冷青影踏风而来!
半空劲风骤起,衣袂猎猎翻飞,驺原足尖点空,御着无形剑气凌空飞落,身姿挺拔如寒松,剑光凛冽慑人,稳稳落在乱局中央。所有人见他御剑现身,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慌乱的人群下意识停住奔逃,满眼希冀。
满头蜂包、痛得近乎昏厥的驺家郎君更是挣扎着扑上前,肿得变形的脸上满是狂喜与依赖,嘶哑哭喊:“驺原!快救我!毒蜂剧毒,快替我驱毒疗伤!”
他自始至终都将驺原视作自家豢养的死士、专属利刃,认定对方拼死护主是本分,此刻绝境之中,更是笃定此人定会舍身救己。
驺原垂眸望着眼前这张臃肿丑陋、狼狈不堪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积压十数年的冰冷恨意与刺骨嘲讽。
就是这副庸碌皮囊,占尽他的血脉名分、家族荣华、宅邸美人、一世机缘。就是这个人,仗着生母受宠,不学无术,轻浮昏聩,却可以肆意驱使他、折辱他、将他当做工具利刃肆意摆布。
今日蜂乱绝境,正是天赐除根之机。不等郎君再有半句哀求,驺原指尖寒芒乍闪,一柄薄如蝉翼的银色飞刀悄然脱指而出!
寒光一瞬破空,快得肉眼难辨!
“噗嗤——”
利刃精准贯穿皮肉,直直扎入驺家郎君心口要害!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温热溅落青石。
驺家郎君瞳孔骤然骤缩,满脸狂喜僵死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惊恐与滔天不甘。他低头望着心口穿透的飞刀,死死盯着眼前冷面漠然的驺原,喉咙嗬嗬作响,想说什么,却只能涌出满口血沫。
他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豢养、驱使、轻视半生的旁支死士,竟敢当众弑主!
身躯剧烈抽搐数下,郎君眼中光彩彻底散尽,带着无尽恐惧与不甘,轰然倒地,气绝而亡。
全场死寂一瞬。
下一秒,驺原骤然抬声,嗓音冷厉洪亮,穿透满场蜂鸣与哀嚎,字字震彻山林:“王三!还有你那匪类兄弟!胆大妄为!借蜂乱之机,当众谋刺家主郎君,罪该万死!”
四个字,直接钉死死罪,颠倒黑白,铁口嫁祸!
正在地上翻滚忍痛、浑身毒伤的王三与飞刀盗匪,听见这声定罪,浑身骤然冰凉。二人瞬间通透了驺原的阴毒算计。他借蜂乱掩人耳目,亲手弑杀嫡系郎君,再将所有罪名全盘扣在他们两个底层奴仆身上!
王三顿时大怒,强忍着剧痛想抽刀上前搏命。
“别犯糊涂!”盗匪大声制止了他,“快走!快走!”
现场所有人都被蜂毒乱了心神、乱了视线,无人看清真正出手之人,唯独他们二人离得最近,自然而然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送死冤魂!
百口莫辩!
字字绝杀,没有半分辩驳余地!
二人又痛又惧,肝胆俱裂,深知一旦被擒,必然拆骨扒皮、死无全尸。来不及多想,两人咬牙强忍浑身刺骨的毒痛,连滚带爬翻身而起,不敢停留半分,借着山林乱象,身形一闪,狼狈扎入茂密山林深处,飞速遁逃消失无踪。
此刻,方才跑去后方取鞣制工具的小椿,听闻前方大乱,心头大惊,急匆匆持着刀具布帛折返回来。
刚冲进场地,便撞见满地狼藉、郎君倒毙血泊、众人惊魂未定的惨烈景象,吓得她瞬间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怔怔抬眼,只见纷乱人群之中,驺原立于小姐车撵之侧,身姿清冷沉稳,长剑浮空,不见半分慌乱。
他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支通透羊脂玉瓶,拔开塞口,倒出两枚莹润浑圆、香气清冽的雪白解毒丹药,步履从容走到惊魂未定、面色发白的虞瑶车驾之前。
此刻的虞瑶虽未被大量蛰伤,却也受惊过度、心绪大乱,呼吸微微急促。
驺原声线褪去方才弑主的凛冽,染着几分沉稳温和,递药上前:“蜂毒阴寒,余邪易侵体,小姐受惊了,服下此两枚清毒丹,这是师长赐我的独门灵药,可安神驱毒,护住经脉不受余毒侵扰。”
虞瑶隔着车帘望着他清冷可靠的模样,再看看地上冰冷的尸体、逃窜的凶徒、混乱的全场,心底纷乱万千。
一夜之间,这名孤僻冷傲的旁支剑修,亲手改写了整个驺家的格局,也不动声色,改写了所有人的命运。
山间蜂鸣依旧嘈杂,塘下少年拼命游走,地上郎君喋血,暗处罪人遁逃。一场山野游赏,终成惊天弑局。驺原隐忍十数年的怨骨,终借一场蜂乱,彻底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