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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求月票求打赏!)

  风铃(求月票求打赏!) (第1/2页)
  
  陆野回到家的时候,阳台上的风铃正撞出一声脆响。是那种廉价的铝片风铃,五块钱一个,他在楼下小卖部顺手买的。南庄以前讨厌这种东西,说听着像指甲刮黑板。但现在想想,南庄大概也不会再讨厌什么了。一个连鱼都会道歉的人,大概已经把所有的尖锐都磨平了。
  
  他煮了壶水,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说台风“珊瑚“正在南海北部徘徊,预计明晚登陆。主持人语速很快,背景图是一片靛蓝色的漩涡。陆野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南庄说过,秋田笙最喜欢画漩涡。她说漩涡是世界上最诚实的形状,因为它永远在往里收,从不往外逃。
  
  他关掉电视。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他没动。脑子里全是礁石上那几分钟的画面,南庄的侧脸被夕阳切出一道硬边,法令纹比二十七年前深了许多,但下颌线还是那样,绷着一股不肯服软的劲。还有那句话——“你也不算旁观者。“
  
  他一直以为自己守的是别人的故事。从慕凉川把修船铺的钥匙交给他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定位成了一个仓库管理员。东西交给我,我替你们看着,等你们回来取。南庄没回来取,秋田笙永远不可能回来取,慕凉川死在南美某次任务里也没回来取。那他就一直看着,看到自己也变成仓库的一部分。
  
  可南庄说得不对吗?他确实不是旁观者。他守了十三年,不是因为职责,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那些磁带锁在保险柜里的时候,他也把自己锁进去了。
  
  手机响了。是沈首席。格陵兰那次之后他们断断续续还有联系,她后来转去做私人顾问,偶尔会给他发些奇怪的学术文章。这次她没发文章,只发了条消息:
  
  “刚整理旧档案。格陵兰遗迹三年前塌了。冰层位移,整块结构沉入更深的地层。永久封闭。“
  
  陆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沈首席又发了一条:“你当年留下的那个U盘,我记得登记清单上有。但坍塌前最后一次盘点,没找到。可能是归档错误,也可能是……算了,不重要。就是突然想起来告诉你一声。“
  
  不重要。
  
  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指甲缝里。陆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阳台。风大了,台风前端的外围气流已经开始影响这座城市。楼下的棕榈树歪着身子摇晃,叶片翻出银白色的背面。远处海面上有一盏灯在移动,是渔船在回港避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格陵兰的墙壁读不了数字信号。沈首席亲口说的。U盘插进去不会有任何反应。那它消失不消失,本来就没有意义。一个不会被读取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和从来没有过是一样的。
  
  可是他还是难受。
  
  不是因为那个U盘本身。是因为那是他唯一一次主动把自己的东西放进那个故事里。之前所有的守,都是被动的。锁磁带是被动,不改密码是被动,不去南极是被动。唯独那个U盘,是他自己决定放进去的。像一个小孩偷偷把自己的玩具塞进大人的抽屉里,想证明自己也属于这个地方。
  
  现在抽屉塌了。玩具没了。证明也没了。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风灌进袖口,凉意顺着小臂往上爬。楼下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尖细,刺耳,一遍遍重复着“收冰箱洗衣机电视机“。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安静,永远不会让你独自待着。不像观测站,不像修船铺,不像南极。那些地方至少还有资格沉默。
  
  第二天台风登陆。不是正面撞击,只是擦过海岸线,带来一场暴雨和六级阵风。陆野睡得很差,半夜醒了三次,每次都梦见不同的东西。一次梦见南庄在赌场里,眼神像死鱼,左手指骨发出碎裂的声响。一次梦见格陵兰的墙壁,星图在旋转,然后突然碎成无数紫色碎片。最后一次梦见的是秋田笙,不是后来那个被拼回来的、不完整的东西,是更早的、南庄磁带里提到的那个削木头骂人的秋田笙。她坐在修船铺门口,脚边堆着木屑,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在等吗?“
  
  他醒了,枕头是湿的。
  
  雨敲在窗玻璃上,斜着往下淌,把外面的霓虹灯光拉成一条条变形的色带。他坐在床沿上,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了一下。南方真潮湿,连骨头缝里都是水汽。不像北方,干燥,冷冽,痛起来是干脆的。
  
  他忽然想喝酒。不是那种兑了水的劣质威士忌,是南庄留下来的那瓶高粱,走的时候没带走,塞在观测站储物柜最上层。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瓶酒他后来每次去观测站都会看一眼,没舍得喝,也没舍得扔。像是南庄故意留给他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他自己找了个借口不去处理。
  
  他穿好衣服,出门。台风天的早晨,街上没什么人。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他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白酒,三十八度,塑料瓶装。走出便利店的时候雨又大了,他没撑伞,就这么淋着走回公寓。
  
  酒精入口是灼的,然后是苦,最后是麻木。他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瓶子夹在两腿之间,一口一口地抿。窗外雨声白噪音一样铺满整个房间,他闭着眼,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很轻,说给谁听不知道。
  
  “我以为我守住了。“他说,“我以为那些东西在那里,就还算存在着。磁带是存在的,墙壁是存在的,U盘是存在的。你们就还在某个地方。不是活着,但也不是完全没了。就像……像标本。钉在那里,不动了,但也没有腐烂。“
  
  雨声没回答他。
  
  “现在连标本都没了。“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颈流进领口。烧灼感一路往下,像吞了一根烧红的铁丝。他咳了几声,眼泪被呛出来了,分不清是酒的还是别的。
  
  下午雨停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喂,是陆野先生吗?“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客气,职业化,“我是第七人民医院精神科的社工。有位患者在入院登记表紧急联系人一栏填了您的名字,备注是'老战友'。我们联系不上其他人,想确认一下您是否方便过来一趟?患者姓名是南——“
  
  陆野没听完就站起来了。地板上的酒瓶被膝盖碰倒,剩的酒液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跑,电梯等不及,走楼梯,三步并两步,鞋底在水泥台阶上磕出急促的回声。
  
  医院在城西,开车二十分钟。他闯了两个红灯,脑子里全是南庄坐在礁石上的样子,还有那句“鱼跑了,怪你结打得烂“。那么平静,那么日常。怎么会突然进精神病院?
  
  急诊通道的蓝色标识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社工在门口等他,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翻着病历本跟他解释:老人今早凌晨在海边被发现,处于中度失温状态,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精神状态不稳定,反复说同一句话。送到医院后拒绝进食,拒绝交流,只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就被收走了。
  
  “哪几个字?“陆野问,嗓子发紧。
  
  社工犹豫了一下,翻开病历本指着一行潦草的字迹。
  
  “她说我骗了她。“
  
  陆野的呼吸停了。
  
  不是“他“,是“她“。社工用了第三人称女性代词。但那字迹确实是南庄的,陆野认得出来,南庄写字从来不收笔,最后一划总是拖出去老远,像要把纸划破。
  
  “他在哪个病房?“
  
  “三楼,三零七。不过医生不建议现在探视,患者需要静养,而且他的状态——“
  
  陆野已经在往楼梯口走了。
  
  三楼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透过门缝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坐在病床上,面朝窗户。护士拦了他一下,他出示了身份证,说了南庄的名字,护士犹豫了几秒还是放行了。
  
  他推开门。
  
  南庄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比昨天更瘦了,肩胛骨从布料下面顶出来,像两片即将破茧的翅膀。他没有回头,只是坐在那里,盯着窗外的天空。雨后初霁,云层撕开一道口子,阳光像刀一样劈进来,在他脚边切出一块明亮的正方形。
  
  “南庄。“陆野叫他。
  
  南庄没动。过了很久,久到陆野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昨天更哑,像砂纸蹭过生锈的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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