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求月票求打赏!) (第1/2页)
陆野去雾岭是在第三年秋天。
不是临时起意。他攒了三个月的勇气,才在日历上圈出十月十七号那天,给面馆老板打了个电话,说要出趟远门,可能半个月不回来,麻烦他帮忙浇一下阳台的薄荷。老板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说你个老头还搞浪漫啊,还跨省约会呢。陆野没解释,挂了电话。
他坐的是绿皮火车。不是买不到高铁票,是他想慢一点。高铁太快了,窗外的景物被压缩成模糊的色块,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过去了。绿皮车不一样,哐当哐当的,每到一个小站都要停,站台上的广播带着方言腔调,卖盒饭的推车在过道里挤来挤去。他有足够的时间看着田野从平坦变成起伏,看着水稻田被茶树梯田取代,看着电线杆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邻座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三四岁的样子,胖乎乎的,一路上都在啃手指。啃着啃着忽然扭头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陆野没躲,也看着他。小孩咧开嘴笑了,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年轻妈妈连忙拿纸巾擦,不好意思地说这孩子认生,平时不这样的。陆野说没事,然后把随身带的薄荷叶递过去一片,让孩子捏着玩。小孩捏着叶子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又笑了。
火车在第三天下午到达县城。从县城到雾岭镇还有四十分钟的中巴车程,山路十八弯,他坐在最后一排,胃里翻江倒海的,但没吐。他觉得自己变了,以前坐这种车早就烦躁了,现在却能看着窗外的山岚发呆,觉得每一道弯拐过去之后出现的景色都不一样,像在拆一份慢吞吞的礼物。
雾岭镇比他想象的要小。一条主街,两侧是两层楼的砖房,挂着杂货铺、农资店、小饭馆的招牌。中巴车在镇口停住,他拎着行李下车,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油炸糕点的香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山野特有的清冽。
他没打听南庄的地址。他不需要打听。他沿着主街往里走,经过一家卖农具的店铺,门口堆着锄头和竹筐,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水烟,烟雾从铜管里袅袅升起。再往前走是一家小饭馆,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有野生菌炖鸡“。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意识到从上车到现在只吃了两包饼干。
饭馆里没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问他吃什么。他说来碗米饭,再加个青菜。老板娘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等菜的时候他打量着这间饭馆。墙上有年画,桌上有醋瓶和辣椒罐,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吧唧的塑料花。很普通,普通得让他觉得安心。不是那种精心装修的网红店,是真正有人在里面过日子的地方。
米饭和青菜上来的时候,老板娘又探出头来,多看了他两眼。
“外地来的?“
“嗯。“
“来走亲戚?“
“看个朋友。“
“谁啊?“
“南庄。“
老板娘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警惕,是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是听见了一个熟悉但又很久没人提起的名字。
“南叔啊。“她说,“他住在后山上。沿着这条街走到头,有个岔路口,往左拐,走半个钟头就到了。他那木屋挺显眼的,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
陆野点了点头,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青菜炒得偏咸,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老板娘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
“南叔最近身子还行吧?“她问,语气里有一种邻里之间的随意。
“我还没见到他。“
“哦。“老板娘想了想,“他前阵子来镇上卖过一回土豆,个头不小。我买了十斤。他种的菜就是比别人的好吃,不知道为啥。“
陆野没接话。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问厕所在哪。老板娘指了指后院。他上完厕所出来,付了钱,道了谢,拎着行李继续往街里走。
岔路口很好找。一条碎石路往左延伸进山,两侧是竹林,竹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他走得很慢,行李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半个钟头后,他看见了那间木屋。
比他想象中要规整。原木结构,屋顶覆着灰瓦,烟囱里果然冒着细细的白烟。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扎眼。屋檐下还挂着几串玉米和蒜辫子,在风里轻轻晃荡。院子用竹篱笆围着,里面种着一排整齐的蔬菜,叶片在夕阳下泛着墨绿色的光。
他站在篱笆外面,没有立刻进去。木屋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沙沙的声音,是刀刃切入木头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推开了竹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南庄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刻刀,木屑散落在膝头。他抬起头,看见陆野的时候,刀尖在木头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两个人隔着半个屋子对视。南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比去年更白了,但脸上的褶子似乎松了一些,不像之前绷得那么紧。他没站起来,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陆野,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在缓慢地翻动。
“路挺难找。“陆野说。
“说了是绕路。“南庄把刻刀放在桌上,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木屑,“怎么突然来了?“
“想来看看土豆。“
南庄哼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身让开路。“进来说。“
屋里比外面暖。火塘里烧着柴,火苗舔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东西,香味混着松木燃烧的烟味,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的。陆野把行李放在门边,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几样农具,窗台上摆着一排木雕,鹿、鸟、鱼、松鼠,还有一只他不认识的甲虫。每只都刻得很细,在火光里投出毛茸茸的影子。
“坐。“南庄指了指火塘边的矮凳。
陆野坐下来,烤着火。热量从裤腿往上爬,驱散了山里傍晚的寒意。他看着南庄走回桌边,把刻刀收进一只木匣子里,然后掀开铁锅的盖子,用勺子搅了搅。
“炖的豆角土豆。没别的料,就放了点盐。“南庄盛了两碗,递给他一碗,“凑合吃。“
豆角炖得绵软,土豆已经化了半个在汤里,把汤汁煨得浓稠。陆野喝了一口,咸淡刚好,带着土豆本身的甜味。他没说话,低头吃起来。南庄也坐在火塘边,端着碗,吃得很慢。
两个人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那种各自守着各自深渊的沉默,沉重,黏稠,像沥青。现在是空的,轻的,像火塘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噼啪一声就散了。
“你那盆薄荷呢?“南庄忽然问。
“还活着。“
“没死就好。“
“你的土豆不错。“
“还行。“南庄用勺子戳了戳碗里的土豆块,“今年收了六十多斤。镇上饭馆老板娘买了十斤,剩下的我留着冬储了。“
“种了多少垄?“
“四垄。明年打算扩到六垄。后坡还有块荒地,我想开出来。“
陆野点了点头,继续吃。碗见了底,他把最后一口汤喝掉,胃里暖烘烘的。南庄起身去添柴,火苗蹿高了一些,屋里的光影跟着晃了晃。
“住几天?“南庄背对着他问。
“没定。“
“床只有一张。“
“我睡火塘边就行。“
南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近似于无奈的东西,但更多的是一种接受了什么的平静。他没再说什么,从柜子里扯出一床被子扔在火塘边的草垫上。
“凑合一晚吧。“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聊太多。陆野把被子铺好,躺在草垫上,火塘里的柴渐渐烧成了炭,红光暗下去,屋里只剩下木梁在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南庄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呼吸均匀。陆野盯着天花板的木纹看了很久,听着山风从竹篱笆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屋里绕一圈,又从烟囱里钻出去。
他睡着了。没有梦。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火塘里的炭已经凉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南庄不在床上。他披上外套走到门口,看见南庄蹲在后坡的土豆垄间,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什么。晨雾还没散尽,南庄的背影在雾里像一截灰色的树桩。
陆野走过去。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地贴在小腿上。南庄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把铲子往土里一插。
“醒了?“
“嗯。“
“锅里有余的粥。自己热热。“
“不急。“陆野蹲下来,看着垄间的泥土,“在挖什么?“
“试一块。看看越冬的情况。“南庄用铲子撬起一块土,里面躺着两颗拳头大小的土豆,表皮光滑,带着泥土的湿气,“还行。冻得不厉害。“
陆野伸手拿起一颗,掂了掂。沉甸甸的,结实。他忽然想起南庄在修船铺里拧螺丝的样子,也是这种专注的、一丝不苟的神情。人变了,但做事的姿态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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