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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求月票求打赏!)

  信(求月票求打赏!) (第1/2页)
  
  信在桌上搁了十一天,南庄才去镇上寄。
  
  不是忘了。是每一天早上他拎起锄头出门的时候都觉得今天不合适,风太大,路太泥泞,膝盖太疼,反正总有理由再等一天。等到第十二天,药酒见了底,他不得不去镇上补货,才顺手把信塞进了邮电所的信箱。
  
  邮电所兼营杂货,柜台后面坐着的老头姓魏,七十多了,眼镜腿用胶布缠了两圈。南庄把信递过去的时候,老魏眯着眼看了看地址,又看了看他。
  
  “给南方那个朋友?“
  
  “嗯。“
  
  “你俩通信有年头了吧。“
  
  “没几封。“
  
  “够意思的人才写几封。“老魏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邮票,用唾沫粘在信封右上角,啪地一声盖了戳,“我那老战友在新疆,三十年通了不到二十封信。但每一封我都留着。“
  
  南庄没接话。他把买药酒的钱放在柜台上,等老魏找零的时候,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日历是镇卫生院印的,每个月换一张彩图,这月印的是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片,看着就晃眼。
  
  “膝盖又犯了吧?“老魏把零钱推过来,视线落在他微微打弯的左腿上。
  
  “老毛病。“
  
  “药酒管用不?“
  
  “凑合。“
  
  老魏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只玻璃瓶子,比上次的更大,琥珀色的液体里沉着几条扭成麻花的蛇。“新配的。加了穿山甲。劲儿大。擦完别吹风。“
  
  南庄拎着两瓶药酒往回走。山路比去的时候更难走,膝盖在返程时抗议得更凶,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走得极慢,布袋子的肩带勒进锁骨里,药酒瓶子在袋子里叮当碰撞。走到半路下起了小雨,雾岭的雨来得悄无声息,不是那种砸下来的雨,是空气中含水量饱和之后凝结成的细雾,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但渗进关节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到家的时候裤腿全湿了,膝盖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他没烧水,直接倒在床上,把药酒倒出来搓在膝盖上。这次没搓热,因为手也在抖。他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听着雨打在屋顶瓦片上那种绵密的、无休无止的声响。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不是修船铺,不是秋田笙,是陆野。梦里的陆野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雨林里,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手里端着枪,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走慢点。“
  
  他醒了。雨还在下。膝盖里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左膝穿到右膝,再沿着大腿骨往上爬。他咬着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松木和樟木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自己的汗味。
  
  他忽然很想有人在这时候说句话。不是对话,不需要他回应,只是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在这个屋子里响着。哪怕是对面床上有人翻个身,咳嗽一声,嘟囔一句梦话,都比这无边的寂静要好。
  
  但他只有雨声。和木头。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在黑暗里摸到那堆木料。他没点灯,凭着感觉摸出一块大小合适的,放在膝头,拿起刻刀。刀柄被手心里的汗濡湿了,有点滑。他开始在木料上刻。不是刻动物,这次他刻的是一只手。
  
  刀尖沿着木纹走,试图勾勒出指节的弧度。但他刻得很艰难。手是人体最难刻的部位之一,骨骼、肌腱、关节的比例稍有偏差,整个形态就垮了。他刻了半个多小时,刻坏了三根手指,掰掉重来。第四次他换了个角度,从拇指开始刻,慢慢地推出掌心的凹陷,再沿着掌骨推出其余四指。
  
  刻到无名指的时候,刀尖又一次打滑。
  
  这次他没停下来。他让那道划痕留在那里,把无名指刻成了一根断掉的、参差不齐的残肢。他盯着那截断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的左手。当年在赌场被人用钢管砸的,两处指骨骨折,愈合之后无名指就再也打不直了,永远弯曲着,像勾着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他把那只木手放在掌心,两只手——一只真的,一只假的——并排摊开。真手的指甲缝里有泥土和药酒的污渍,假手的断指上刻着一道无意的伤痕。他分不清哪个更真实。
  
  雨停的时候天快亮了。他吹了吹木屑,把那只手放在窗台上,挨着松鼠。现在窗台上有五个住户了。鹿望天,鸟望远,鱼望水,松鼠蹲守,断手摊开在木纹里,像在等待什么被握住。
  
  他没有再去后坡。那天他没有锄草,没有培土,没有检查排水沟。他坐在火塘边,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黄昏。药酒瓶子立在墙角,盖子拧紧了,他没力气再去拧开。膝盖肿得发亮,皮肤被撑得薄薄的,下面的青筋像地图上的河流。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叩击,是笃笃笃三声,间隔均匀,带着某种熟稔的节奏。南庄愣了一下,以为是镇上有人捎东西来了。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拖着腿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不高,瘦,花白的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肩上挎着一个在他看来过于庞大的登山包,裤腿挽到小腿肚,上面溅满了泥浆。那人看见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是把背包往地上一放,说:
  
  “路不好找。“
  
  陆野。
  
  南庄盯着他,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幻觉。雨后的山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枝叶的味道。陆野的鞋底沾满了红泥,鞋带松了一根,在脚踝处晃荡。他的脸上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是清亮的,那种沉在海底的、安静的清亮。
  
  “你怎么……“南庄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今天才寄的信。“
  
  “没等信。“陆野弯腰拎起背包,侧身从他旁边挤进屋,“面馆老板娘说你上个月买过她的土豆,我就猜你还在种。问了镇上邮电所的老魏,他告诉我怎么走。“
  
  南庄站在门口,风从他背后吹进来,把他褂子的下摆掀起来。他看着陆野在屋里走动,把背包放在他床边,从包里掏出一瓶药,又掏出一卷绷带,最后掏出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薄荷叶。
  
  “我那盆薄荷分了一株。“陆野说,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带着不方便,但想着你那儿的野薄荷和这个品种不一样,混着种种看。“
  
  南庄关上门。门轴吱呀一声,把外面的风挡在了身后。他转过身,看着陆野蹲在火塘边,熟练地拨弄炭灰,添柴,点火。动作流畅得像他从未离开过这间屋子。
  
  “你的膝盖。“陆野头也没回,说。
  
  南庄没说话。他拖着步子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左腿伸直。肿得发亮的膝盖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颗畸形的果实。陆野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按了按肿处边缘。南庄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没躲。
  
  “积液。“陆野说,“得把水抽出来。或者热敷加按摩,先把炎症压下去。“
  
  “药酒擦过了。“
  
  “不够。“陆野从带来的药瓶里倒出几粒胶囊,“消炎的。饭后吃。还有这个。“他举起那卷绷带,“加压包扎。你那药酒留着睡前擦。“
  
  南庄看着他。看着这个五十六岁的男人,这个曾经和他一起在雨林里奔跑的男人,这个把三十七盘磁带锁进保险柜十三年的男人,此刻蹲在他面前,像处理一件精密仪器一样处理他的膝盖。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不是疼痛,不是悲伤,是一种更钝的、更接近羞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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