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日常生活 (第2/2页)
“我知道了。”她把急救包的拉链拉好,背到肩上,“你让我盯的,我盯死他。”
陈雨桐应了一声,转身朝操场走去。搜寻队正在那里集合,八个人排成一列,方晴站在队伍前面检查每个人的装备。何成局靠在墙根下远远看着,目光在队伍里一个一个地找,最后定格在第三个位置上。周辰,二十四五岁,中等身材,长了一张很正派的脸——跟李正有五分像,都是那种让人觉得诚恳的长相。他正低着头检查自己的背包带,动作从容,看不出任何异常。
何成局盯着他看了很久,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
六点二十分,搜寻队出发了。方晴走在最前面,开着一辆改装过的皮卡,车头焊了防撞钢架,车厢里坐着五个人,剩下两个挤在副驾驶。何成局看着皮卡的尾灯消失在校园北门外的晨雾里,转身往回走。
回到七号楼,三楼的走廊里比早上热闹了不少。刘惠珍刚从仓库下夜班回来,正坐在楼梯口脱那双磨得露出脚趾的解放鞋,看到何成局上来,疲惫地摆了摆手。“仓库夜班一切正常,赵雯早上来接班了。昨晚入库的物资我让她列了清单放你桌上了。”
何成局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递过去。刘惠珍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昨晚半夜我去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四楼楼梯口,闻到了一股很怪的味道。”
何成局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刘惠珍皱着眉又咬了一口饼干,“有点香,像是肥皂水,但比肥皂水甜。就那么一阵,很快就没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姑娘偷偷用了库存的沐浴露,心想谁这么大胆子,被抓到可是要扣三天配给的。后来想了想,库存里根本没有沐浴露。”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就回了307。
办公桌上果然放着一张物资入库清单,赵雯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标注了来源和经手人。他扫了一眼,昨晚入库的物资不多,主要是搜寻队昨天在北门外的居民楼里搜回来的零散物品——几瓶酱油、一箱方便面、半条香烟和两盒电池。经手人的签名栏里写的是“周辰”。
又是周辰。
他把清单放下,走到窗口往外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秋末的日光薄薄地铺在操场上,把枯草染成淡金色。几个幸存者正在操场边晾晒被子,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上了发条的人偶。
余素汐。
何成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互助小组的所有成员,最终锁定了这个名字。余素汐是个少妇,末日前做地产公司区域经理,后来又开了家服装店,社会经验丰富。她是互助网络里年纪最大的,也是实际事务的管理者。她加入的时间比柳如烟还早,末日刚爆发时就在校园里了,亲眼见证了基地从几十个人的小团体扩张成四百多人的幸存者营地的全过程。
更重要的是,她女儿司姚姚——那个十八岁的高三女生——现在是何成局的弩箭学徒,每周跟着他练三次射击,进步神速,上个月刚被吸收进防御组,成了基地最年轻的正式防御队员。
他决定去一趟余素汐住的地方。
余素汐和司姚姚住在五号楼二层的一间教师休息室,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何成局敲门的时候,开门的是司姚姚。小姑娘穿了件肥大的迷彩外套,头发剪短了,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看到是何成局,她眼睛一亮,张口就叫了声
何成局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妈在不在?”
“在。”司姚姚往屋里让了让,“妈,何哥找你。”
余素汐正坐在窗边缝一件外套,针线盒摊在床上。她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末日六个月也没能完全磨掉她身上那股子干练的职场气质。看到何成局进来,她放下针线,拍了拍床沿让他坐,两个人聊几句,生活上事。
何成局将一些面包香肠放下起身,大步朝七号楼走去。
他上楼梯的时候几乎是跑的,三步并两步冲到四楼。沈家姐妹住的那间寝室门开着一条缝,苏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何成局对她摆了摆手示意没事,走到沈知意床边。
沈知意额头上缠着绷带,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她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那颗灰色晶核,看到何成局进来,微微挺直了腰。
“感觉怎么样?”他问。
“头不疼了。”沈知意说,“这颗晶核——我按你说的,让苏晚帮我去找唐婉晴测了。唐婉晴说晶核的能量波动跟我体内的异能潜力匹配度很高,让我恢复几天之后去医疗队做正式的觉醒测试。”
何成局在她床边坐下。苏晚识趣地站起来,说去食堂打早饭,带上门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名单的事,”何成局压低声音,“我要你现在就给我。完整的经手人名单,包括每一次截留的物资品种和数量。”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递给他。笔记本的封面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跟里面记录的致命信息形成了荒诞的对比。何成局翻开,密密麻麻的小字扑面而来。沈知意的记录非常详细——日期、物资品种、数量、出库经手人、入库经手人、台账记录数字、实际库存数字、差额、可疑去向。三个月,七个人,李正的名字出现在第一行。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李正截留的物资里,药品占了绝大多数。尤其是抗生素和止血剂,数量大到不正常。如果是倒卖牟利,他应该截留更通用的物资——食品、燃料、武器。但他只要药品。大量药品。
“你有没有想过李正要这些药品干什么?”何成局合上笔记本。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
“养人。”
“什么意思?”
“我抄台账的时候发现,李正那边的物资消耗有一个规律——每个月固定有一批药品去向不明,但同一时间,基地的总人口数并没有减少。也就是说,这批药品用在了活人身上,但没有在医疗队的正式医疗记录里出现过。”沈知意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做学术报告,“要么是李正私下里养了一批病人,要么是——”
“他在跟外面的人做交易。”何成局替她把话说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方向:城东,江宁广电局,宋建国。
如果李正一直在用截留的药品跟城东的人交换什么东西,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不是内部物资贪腐,而是通敌。末日之后,物资就是命,把命送给外人换自己的好处,这种人比丧尸更危险。
何成局把笔记本收进外套内袋,站起来。“这份东西先放在我这里。你安心养伤,四楼我会加派人手,不会再让人摸上来。”
走出沈知意的寝室,他在走廊里遇到了刚下夜班的刘惠珍。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扎起来,露出一张圆圆的、略显疲惫的脸。看到何成局,她走过来小声说:“赵雯让我告诉你,今早入库清单上有一笔对不上。昨天搜寻队在北门居民楼搜回来的物资里,清单上写的是两盒电池,但赵雯开箱检查的时候发现只有一盒。”
何成局的脚步停住了。
“周辰经手的?”
“周辰签的字。”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让刘惠珍去休息,然后走进307,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他掏出沈知意的笔记本又看了一遍,目光钉在“李正”那两个字的墨迹上,像是要把这个名字烙进视网膜里。
药品截留。台账造假。周辰私藏物资。城东的人。孙宇被接应。赵磊被灭口。陈安的秘密。银色个体的纸条。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李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何成局,正站在棋盘的正中央。
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走到窗口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被从窗缝渗进来的风吹散。操场上又有人在晾被子了,动作跟早上一样缓慢、重复,像是在做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梦。
正午的时候,搜寻队的皮卡出现在校园北门外。它回来得太早了——按照计划,邮政大楼的任务应该持续到天黑,现在才刚过十二点。
何成局在七号楼三楼的窗口看到了那辆皮卡。车头的防撞钢架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迹和碎肉,车厢里的五个人只剩下四个,方晴从驾驶室跳下来的时候,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半,露出底下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小臂。
她抬头看了一眼七号楼,正好跟何成局的目光对上了。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她对他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