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功?还是过? (第2/2页)
大到谁第一个开口,谁就等于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押上了赌桌。
张学铭是英雄还是祸害?东北军是该赏还是该罚?
说赏,委员长的脸色摆在那里,显然不是来听表扬的。
说罚,外面满城的游行队伍,那一声声“二帅万岁”震天动地,谁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要罚东北军的功臣,明天就能被百姓们的口水淹死。
沉默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两分钟在会议室里,漫长得像两个世纪。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李宗仁。
桂系的首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语气不急不缓,说的话也是石破天惊。
“德邻以为,张学铭此番作战,有功无过。”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宗仁身上,有人眼神里是惊讶,有人眼神里是担忧,还有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终于有人当了出头鸟。
李宗仁像是完全没感受到这些目光,继续说道:
“倭寇处心积虑,策划数月,以重兵突袭奉天,意在鲸吞东北全境。”
“张学铭临阵不乱,指挥果决,先以偏师诱敌深入,再以主力合围聚歼,战术运用堪称教科书级别。”
‘旅顺一役全歼倭寇一万二千,凤城一役更是将倭寇两个甲种师团全部打残。”
“此二役打破了倭寇不可战胜的神话,让全国军民士气大振,更让国民对鬼子的恐惧,大大减轻。”
“鬼子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我们的兵只要指挥得当,一样可以打败他们。”
他顿了一下,加了一句:
“这是华夏数十年来,对列强前所未有之大胜,应当鼓励,甚至表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座钟的秒针走动。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是坐在角落里的唐生智,他吸完这口凉气就后悔,因为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悄悄移回到委员长脸上。
委员长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看着李宗仁,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表彰?”
他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然后重重冷哼一声,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
“你说得倒轻巧。”
委员长的声音锋利刺耳,“表彰张学铭?然后呢?你想过后果吗?”
“鬼子会善罢甘休吗?他们的海军主力还在,他们的本土兵工厂,还在日夜不停地造枪造炮。”
“表彰张学铭,就等于向鬼子宣战,你准备好跟鬼子全面开战了吗?”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你们知不知道鬼子有多强?”
没有人回答。
“我在比丘国待过。”
委员长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在回忆往事,“我在高田联队服役的时候,亲眼见过鬼子的军队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的士兵可以在雪地里光着膀子做俯卧撑,他们的炮兵可以把炮弹打进几百米外的一个木桶里。”
“他们的每一个联队都有完善的后勤补给体系,从子弹到医药到粮食,环环相扣,一丝不苟。”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每说一句,手指就重重地敲一下桌面。
“鬼子今年的钢产量是多少?22万吨!”
“我们呢?1.5万吨!”
“相差十倍!”
“他们的飞机年产量是多少?三千架!”
“我们呢?不到一百架!”
“他们的军舰总吨位是多少?一百二十万吨!”
“我们呢?全部加起来不到十万吨,还不如他们一条战列舰!”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上的青筋隐隐凸起:
“这样的差距,靠什么来补?靠张学铭那几百辆坦克?靠他那几十架飞机?打一场胜仗就以为天下无敌了?”
“当年甲午海战之前,大清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旅顺被屠城,马关条约赔了两亿三千万两白银。”
“两亿三千万两!那是大清二十年的财政收入!”
“再来一次甲午,我们还有什么家当可以赔?你们告诉我,还有什么?”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白崇禧面前的茶杯已经彻底凉了,茶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但他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表情。
李宗仁沉默着,他知道委员长说的是事实,那些钢产量的数据、飞机军舰的数字,他也能背出来。
这就是华夏的无奈,有心杀敌,无力回天,工业差距太大。
委员长重新坐回椅子上,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双手重新交叉放在桌上。
“我不是不支持抗日。”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但抗日要有策略,要讲方法。”
“不能像慈禧太后那样,脑子一热就向万国宣战,最后落得个庚子赔款、丧权辱国的下场。”
“我们现在积贫积弱,最需要的是时间。”
“要忍,要积蓄力量,等到国力强大了,再来跟列强算总账。”
“而不是现在,在我们连步枪都造不全的时候,就去跟一个工业强国硬碰硬。”
他环顾四周:
“诸位都是带兵打仗的人,这个道理,我不说你们也应该明白。”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比刚才更沉重。
顾祝同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知道委员长说的那些数据都是事实,但他也知道,数据从来不是战争的全部。
落凤坡那八万鬼子的尸体,不是用钢产量堆出来的,是用钢铁的意志,和不要命的狠劲杀出来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不能说。
他太了解委员长了。
他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客观的分析,而是一张能把他的真实意图,包装成冠冕堂皇的方案的嘴。
顾祝同思索了许久,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方案。
“委员长。”
顾祝同开口,“属下以为,当前局势,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委员长的目光转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