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求月票求打赏!) (第1/2页)
去镇上的路,南庄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不是路远。是陆野走得慢。或者说,是陆野故意走得慢,而南庄没有超上去。
陆野的左手揣在兜里,右肩挎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步子迈得又短又碎,像在丈量什么。南庄走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后脑勺花白的发茬上,落在他右肩微微下沉的弧度上。他以前没注意到陆野的肩膀是歪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将近一寸,是早年扛装备落下的,还是某次任务里伤了筋骨?他记不清了。二十七年间他看过陆野无数次背影,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
“你走快点。“南庄说。
陆野没回头。“腿疼。“
“你腿不疼。“
“手疼牵连的。“
南庄闭了嘴。他知道陆野在耍赖。但他说不出“那你回去“之类的话了。那句话上次说出口之后,他在夜里反刍了整整五天,像吞了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
他们沉默地走着。竹林在两侧合拢又分开,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碎石路上打出斑驳的光点。一只松鼠从路边的大树上蹿下来,叼起一颗松塔,又蹿回去了。南庄盯着那只松鼠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自己刻的那只。歪尾巴,圆脑袋,蹲在窗台上已经没人看了。
“你那只松鼠,“他说,“尾巴刻大了。“
陆野停了一下。“嗯。“
“不像。“
“像不像不是你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
“松鼠说了算。“
南庄哼了一声。这人还是这样,用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把天聊死。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烦。换作二十年前,他会直接一拳砸过去。现在他只是哼一声,然后继续走。
镇上比南庄上次来时热闹些。赶集的日子,主街两侧摆满了竹筐和塑料布,里面堆着土豆、萝卜、干辣椒、菌子,还有活鸡在笼子里扑腾。空气里混着鸡粪味、油炸糕点的香精味和人说话的方言。南庄皱了皱鼻子,陆野已经径直走向一家肉铺。
“买什么?“南庄跟上去。
“排骨。“
“你请客。“
“我请。“陆野站在肉铺前,盯着案板上那扇肋排,像在研究战术。屠夫是个壮实的汉子,光着膀子,围裙上全是血渍,看见陆野那副架势,咧嘴笑了。
“老板,来两斤。“陆野说。
“哪块?前排还是后排?“
陆野看了看,又看了看南庄。南庄没说话,但眼神落在靠近中间的几根上。陆野会意,指了指。“这几根。剁小块。“
屠夫操起砍刀,砰砰砰几下,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南庄别过脸,忽然想起赌场里那种同样的声音。钢管砸在指骨上的声音。他自己的指骨。他晃了晃左手无名指,那根永远打不直的手指在阳光里投出一道歪斜的影子。
“你手怎么了?“屠夫忽然问。
南庄愣了一下。屠夫的目光正盯着他的左手,眼神里有一种职业性的敏锐——看骨头的人看得出骨头的问题。
“老伤。“南庄说。
“打架打的?“
“差不多。“
屠夫笑了笑,把剁好的排骨装进塑料袋,递过来。“年轻人火气大。到了我这年纪就知道,骨头伤了是一辈子的。“
南庄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他拎着排骨,忽然觉得这句话像说给他听的,又像说给陆野听的。一辈子的。他们的伤都是一辈子的。不是伤好了就消失的那种,是长进骨头里,跟着血肉一起衰老的那种。
陆野又买了豆腐、青菜、一把干辣椒。南庄站在旁边看着他跟人讨价还价,那副样子和他在观测站里锁保险柜的样子判若两人。在这里他松弛,甚至有点啰嗦,会跟卖豆腐的老太太聊两句天气,会挑剔豆腐的质地,会说“这块太老了,换那块“。南庄忽然意识到,陆野在雾岭是活的。不是在南方那座城市里那种“过着日子“的活,是真正地、舒展地活。
“你以前不这样。“南庄说,在陆野付完豆腐钱之后。
“哪样?“
“话多。“
陆野拎起豆腐,掂了掂。“人老了话就多。你等着,再过十年你比我还啰嗦。“
南庄想反驳,但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没吐出来。因为他说不清自己想反驳的是什么。是想说“我才不会啰嗦“,还是想说“你别老得那么快“?都不是。他只是不喜欢陆野说“再过十年“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十年是一件理所当然会到来的事。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袋子比去时重了许多,排骨、豆腐、青菜、陆野又从路边摊买了一瓶自家酿的米酒。南庄拎着大部分东西,陆野只挎着那只帆布包,但走得更慢了。
“你真腿疼?“南庄问。
“嗯。“
“那你还买酒。“
“酒是治腿疼的。“
南庄看了他一眼。陆野的侧脸在午后强光下显得沟壑分明,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但嘴角挂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南庄忽然觉得,这个人骗他的次数可能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不坏的骗,是那种把自己伪装成“没事“的骗。
走到半路,陆野停了下来。不是休息,是站在路边一棵老樟树下,仰头看着树冠。
“怎么了?“
“这树挺老。“
南庄也抬头。樟树粗壮,树皮皲裂成不规则的块状,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走吧。“南庄说。
陆野没动。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瓶米酒,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手里的酒瓶递给南庄。
南庄看着酒瓶,又看着陆野。“我不喝。“
“喝一口。暖腿。“
南庄接过瓶子。玻璃瓶壁上有水珠,凉丝丝的。他抿了一口,米酒的甜味混着淡淡的酒曲酸味在舌尖散开。不烈,但后劲足。他咽下去,喉咙里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
“够了。“他把瓶子还给陆野。
陆野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回去,重新塞进包里。他靠在樟树干上,闭着眼,脸被树荫切成明暗两块。南庄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看着他左肩低于右肩的轮廓,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着他喉结随着吞咽缓缓滚动。
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一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憋的。
“陆野。“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跟着去。“
陆野的眼睛睁开了。不是那种被惊扰的睁开,是一种缓慢的、像是早就在等这个问题的睁开。他看着南庄,目光沉而静,像深井里的水,看得见底,但摸不着底下的东西。
“去哪。“
“南极。“
陆野沉默了。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集市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纱。他靠在树干上,拇指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一下,两下。
“你记得码头那天吗。“他说。
“记得。“
“你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你没说话。但我知道你在等我跟上去。“
南庄的呼吸停了半拍。他记得那个眼神。但他不记得自己回头看过。在他的记忆里,他上船时是决绝的,背对着所有人,包括陆野。但陆野说有过一眼。那他一定是忘了。或者刻意抹掉了。因为那一眼意味着犹豫,而他不允许自己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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